第36章 琴棋书画她都会长夜将尽，东方天际已透出些许烟雨青，露水凝在嫩绿的草叶尖上，欲坠未坠。周围依旧是一片安静，只能听见他们彼此踩在湿润青石板上的细微脚步声，还有偶尔传来的，几声清脆鸟鸣。

这一夜，竟如此漫长。但，长一些，也好。

君临步履匆匆走在前面，衣袖带起微凉的晨风，正如他此刻板着的脸一样冷冰冰。

音音紧跟在他身后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金银的包裹，时不时还偷瞄一下前方挺拔却透着些许疲惫的背影，心里仍是惴惴不安。

哼，还知道自己做错了！君临用余光看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，心头那股因她被二哥拐走的无名火稍稍平息了几分，却仍忍不住在鼻间轻轻哼了一声。

果然，这声轻哼让她更加忐忑，她小心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忐忑：“那个……殿下，你不会扣我银子吧？”她说着，手下意识地将包裹又搂紧了些，脑中飞快盘算着，她打了九皇子，又没留下那个舞姬的活口，这两桩过错，最多扣一万两，不能再多了！

君临闻言，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：“你还叫我殿下？”说着，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手。

“啊？”音音一愣，看了看自己沉甸甸的包裹，脸上写满了不情愿，“你全要啊？我也没犯那么大的错吧……”

君临被她气笑了，但也懒解释，不，与其说懒得，不如说有点羞于启齿。

他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不容分说地牵着她继续前行。

掌心传来的温热竟让他心头的焦躁更上了一重，但仍旧佯装镇定：“咳，就是，这是父皇的意思，大概是要尽快为我们赐婚，你也该准备……”

“我不能当皇子妃。”音音却忽然停住脚步，仰起脸，异常认真地看着他，眼眸在熹微晨光中清澈见底。

君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，瞬间凉了半截，连带着握住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。

“我知道，你在大殿上那样说只是权宜之计。”音音仿佛一瞬间开了窍，但是紧接着说出的话，又能证明她并没有，“你就算让我当皇子妃，也是碍于情势，不得不那样说。但是二皇子不一样，他是真心想让我做妾。”她说得一本正经，丝毫感觉不到“妾”要比“皇子妃”更差。

君临的嘴角瞬间撇了下去，脸上写满了无语和无奈，他迫切想知道是哪位“高人”指点的她：“这是谁跟你说的？”

“娉婷。”音音想都没想，毫不犹豫地将人供了出去，还补充道，“她还说，当皇子妃也没多少银子，还得学习各种礼仪规矩，也不能随意进出，更不能打打杀杀，还不如给二皇子当妾，虽然银子少，但是规矩也少。”

“……”君临顿时气结，那个混账宫女！早知如此，刚才就不该让二哥劝她！想不开了才好呢！

“而且……”音音低下头，浓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，“我还要重建黑羽呢……”

她最惦念的，始终都是黑羽和那个轻羽大人吗？尽管君临早已暗自决定不去计较这件事，但听她一次次提起，心底仍像是被细针一次次扎过。

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，牵着她的手也几乎要完全松开。

“但是，”音音话锋一转，再度点燃了他眼中的微光，“等我存够银子，给轻羽大人重建黑羽，回归月字诀之后，我就再回来给你当暗卫。”

“你，还想回来？”君临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。

“嗯，”音音用力点头，毕竟二百两月例呢，不要白不要，“再说了，也不耽误我接悬赏令，到时候，我在外面杀完了人，再回你府里杀人，两边都不耽误。”她规划得条理清晰。

“……你不要把杀人说得像吃饭那么简单。”

“杀人，不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吗？”她静静地站在渐亮的晨光里，黑色的秀发与残余的夜色融为一体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纯粹与冰冷，那是源于本能杀戮气息。

君临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，她的懵懂与赤诚时常让他忘记，她是黑羽最强的“月”字诀杀手，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属于修罗的血液。

但是——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用力握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拉近一步，迫使她迎上自己深沉的目光，声音因某种急切而带上了一丝沙哑：“如果我说，我不想你继续杀人呢？”

“啊？”音音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小疙瘩，满脸都写着抗拒，“那要是有人要杀我呢？”

“……那个，算正当防卫。”君临无奈道。

“那有人要杀你呢？”

“……这个，算你职责所在。”

“那有人要杀皇上呢？”

“算你护驾有功。”

音音越听越糊涂，歪着头总结：“那我这不是都能杀吗？”

“……”君临一时语塞。仔细回想，她似乎好像从来没有滥杀无辜过，连悬赏令上的目标，她都因各种“奇怪”的理由放过了。

仔细想想，她跟杀手有什么关系啊！根本只是个武林高手罢了！

“啊。”音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从包裹里翻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页，递给正在沉思的君临，“你有不想让我做的事，可以写在这册子上。轻羽大人就给了我一本。”她顿了顿，垂头努力回忆了一下，更正道，“不对，是三本，前两本都写满了。”

“……”轻羽看来也是不易。君临接过册子，轻轻翻开，第一行便是一排秀气工整的字迹：不能学狗叫。

看着这认真的笔触，想象着她写下这条规矩时的情景，他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。他温和地笑了笑，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，轻叹道：“对，我们慢慢来。”

“对，慢慢写。”音音见他态度缓和，也松了口气，点头附和。不扣她银子就行。

君临的视线在册页的字迹和音音的脸上来回移动，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：“这个字，是你写的？”

音音点头，不懂他为何这么惊讶：“轻羽大人教的。”

这着实出乎君临的意料，他原以为黑羽只教杀人呢。“他还教过你什么？”他好奇地追问，心中升起一丝期待。

“琴、棋、书、画。”音音一字一顿，清晰答道。

这已不是惊喜，简直是震惊了！君临蓦地睁大了眼睛，不可思议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如果是真的，她的才艺完全够格当皇子妃了！

“你还会琴？”他语气中充满了期待。

音音再次肯定地点头。

“来，跟我来！”君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，再度拉起她的手，快步向皇子府深处走去。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听，这位身怀绝技的杀手，指尖流淌出的会是怎样的旋律。

天色又亮了些，晨曦穿透云层，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。

嫩绿的叶尖托着晶莹的露珠，已经开始滴滴坠下，收集晨露的宫人已经开始干活了，鸟儿也在枝头叽喳得愈发欢快。

不知是终于熬过了漫长的黑夜，还是因为这充满希望的清晨，或是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，他现在只觉自己正一步一步，踏出曾困住自己的泥潭。

他带着音音，径直来到了皇子府中一处平日鲜少踏足的所在——乐器坊。这里珍藏着他母妃生前心爱的诸多乐器。

每一件，都承载着他对母亲温暖的回忆，他和父皇，都爱听母妃抚琴。

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做工精湛的描金古琴，轻轻放置在琴架上。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，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的温度。

若母妃在天有灵，见到他终于为这把琴找到了新的主人，应该也会欣慰吧。

怀着这份期许，他将音音按在琴前的椅子上坐好，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，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，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，柔声道：“来吧。”

“嗯……那你离远些。”音音朝他挥了挥手，示意他再退后些。君临虽不明所以，还是依言将凳子向后挪了几寸。

只见音音抬起手，并非如寻常抚琴般将手指搭上琴弦，而是用指尖轻轻一触，琴弦随之发出一声空灵悦耳的嗡鸣，的确是把好琴。

君临满意地闭上了眼睛，准备沉浸于接下来的雅音之中。

然而，下一瞬——

音音蓦地立起手掌，运足内力，口中一声清喝：“哈！”接着手起掌落，竟直直朝着那把珍贵的描金古琴劈去！
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琴身应声而断！

紧接着，她动作快如鬼魅，迅速扯下断裂的琴弦，灵巧地缠绕在双手指尖。而后，一个利落的空翻，从琴凳上翩然落地，身姿轻盈如燕。

君临早已惊得目瞪口呆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
音音却目光锐利，瞬间锁定了旁边的一张紫檀木桌角。她急速转身，缠绕着琴弦的双手如闪电般挥出——“呲————”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，那坚硬的紫檀木桌角，竟被纤细的琴弦生生割断，轰然落地！

“好琴！”音音满意地看着手中完好无损、泛着幽光的琴弦，由衷地赞叹道，“这弦我要了。”

琴棋书画吗！是这么个会法吗？！！黑羽这教的，不还是杀人吗？！

君临呆呆地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母亲遗物，张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。巨大的震惊和心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，最终化作一声悲怆的哀嚎，冲破黎明静谧的皇子府：

“母妃啊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