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轻羽这个人有点怪月色如水,悄无声息地漫上皇子府的雕花的窗棂。
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后,子时早已在寂静中滑过。君临带着音音回到府中,第一件事便是更换衣衫,消灭所有的证据。
此时,他已换上了一身帝王紫的寝衣,那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内敛,领口与袖缘都以金线绣着简单的纹样,光线下若隐若现。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,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,倒多了几分慵懒,但那股贵气仍旧不减分毫。
光看这一身气质,实在很难把他与“穷”联想起来。
“音音,你换完了没?”他在雕花木门上敲了两声。
很快,房门便应声而开,只是这开门的声音,也是不情不愿。
音音抱着她那件被刺栏划得破破烂烂的旧衣衫走了出来。她身上穿的,竟也是同色的帝王紫寝衣——这是内务府上次为君临制衣时剩下的料子,她嫌浪费,就求着也为她做了一件。但是因余料有限,这件衣裳裁剪得更为贴合,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勾勒无遗,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,几缕不听话的墨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,衬得那脖颈修长如玉。
她的美,从来不是清泉芙蓉,倒更像是暗夜里悄然盛放的曼陀罗,明知危险,却仍叫人忍不住心生采撷之念。
“真的不能补补再穿吗?”音音低头看着怀中破损的衣物,眼底写满了实实在在的不舍,“这还是新做的呢!”
君临二话不说,一把将那衣服夺过,走到院中一株老槐树下,利落地将其埋入早已备好的土坑中,覆土,踩实,动作一气呵成,这才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明天还是得烧掉才行。
他回头,看见音音正撅着嘴倚在朱红栏杆上,满脸的不高兴,他摇摇头,放柔了声音哄道:“不过一件衣裳罢了,明日我让内务府再给你裁几身新的。”
“你哪有钱?”音音抬起眼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,“娉婷说了,你穷得很。”
“本宫再穷,几件衣服总还做得起!”君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有些恼怒地提高了声调,“堂堂皇子,难道还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不成!”
说话间,府门外由远而近,传来一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,听着人数不少,不多时就会抵达府门,侍卫们暂时可以抵挡一阵,但是料想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!
君临神色一凛,再也顾不上争辩,一把拉住音音的手腕,快步回到卧房之内。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床,随手扯过锦被扔给她,自己则小心观望着外面的情况。
“我今天可以睡床了吗?”音音从被子里探出头,眸中竟漾起一丝惊喜。她乖巧地拍了拍柔软的枕头,一头躺倒,甚至还主动往里侧挪了挪,给他腾出了位置。
君临愣在原地,他只是想做做戏,糊弄一下血滴子,根本没想往床上去的,但是看着她这般自然的模样,好像又觉得,其实可以去的……
音音见他迟迟没有动作,十分贴心地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示意他可以躺下了。
“……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……”君临喉结微动,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一丝隐秘的期待,以及更深沉的担忧——她该不会,对别人也是如此吧?
“睡觉呀。”她答得理所当然,轻描淡写。思绪却不由得飘远,想起了幼年时光。那时她常被噩梦惊扰,每当此时,轻羽大人便会坐在榻边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,哄她入睡。可等她再大些,轻羽大人便再不肯这般哄她了,甚至她每次去轻羽大人房间,换来的总是一句带着怒气的“滚出去”。
应该是嫌她长大了,占了太多地方吧。这样想着,她又往里缩了缩,几乎要贴到里侧的床壁。
君临低咳一声,强自镇定地掀开被子,在她身侧躺下,努力忽略鼻尖萦绕的淡淡冷香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记住了,刚才那个动作,除我之外,绝不可以对第二个人做。”
身侧传来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,这久违的亲近感,倏然勾起了音音更深层的记忆……是了,轻羽大人那时不仅会拍她入睡,还会为她念一首很长很长的诗。那诗是怎么念的来着?她在朦胧中轻声呓语:“铁甲……凝霜色,孤城……悬残月……将军解戎衣……愿以颅上颈,换得……三万家……故将军啊……慢慢走……千里明月……送归舟……”
那首诗很长,她只能记下这些支离破碎的句子,她之后也想把这首诗记下来,可轻羽大人从那时起便再也不肯念了。
“这是什么诗?”君临只觉得这诗意苍凉悲壮,却又透着蹊跷。朝中几位大将都还在世,这诗中所指的,又是哪位将军?
“是轻羽大人念的诗……”音音喃喃着,诗句勾起了沉重的睡意,眼皮慢慢耷拉下去。
君临侧过头,看着她半眯着的迷蒙双眼,以及那只无意识地搭在他胳膊上的手,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无比柔软。他不期然地想起她曾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——“韩玥儿”。或许……如果……其实……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……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行……反正以她那懵懂的心性,大抵也不懂他在做什么……
“呸呸呸!君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!”这念头刚冒出来,他便在心中连声唾弃自己,堂堂皇子,岂能有如此无耻的想法!他又不是二哥君羡!
但……另一个声音又在诱惑着他,若真有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“韩玥儿”,她是否就不会心心念念,只想回到黑羽,回到那个轻羽的身边了?
呸呸呸,什么韩玥儿,是君玥儿!
说起这个,他才忽然想起一个关键,转过脸,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姓韩?”
谁知,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原本昏昏欲睡的音音瞬间惊醒!她猛地从被窝里弹坐起来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写满了惊恐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轻羽大人自小千叮万嘱,杀手绝不能对外人透露自己的姓氏!
君临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,忙压低声音解释:“就是……那日在大殿之上,你自己说的‘韩玥儿’……”
“我竟然说了吗?!”音音吓得魂飞魄散,急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声音从指缝间漏出,带着哭腔,“完了完了!若是让轻羽大人知道,他会将我逐出黑羽的!”
“后果如此严重?”那可真得让轻羽知道!君临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窃喜,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,“不过一个姓氏而已,为何不能说?莫非……你父亲是朝廷重犯,身份见不得光?”他试图宽慰她,“即便如此你也不必过于忧心,月字诀杀手,也是重犯,不见得比你父亲叛的轻……”
“我没有父亲。”音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,“我们黑羽的孩子,都没有父母。”
君临一时语塞。无父无母,本是世间至痛之事,可从她口中说出,却只是件寻常不过的认知。可是……“没有父亲,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姓韩?”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。
“周岁礼上抓阄抓来的。”音音歪着头,认真地解释,“当时抓到‘韩’字木牌的,一共有五个人呢!”
“……”如此儿戏得来的姓氏,竟也值得郑重其事的保密?!那个轻羽,真是奇怪的很,有机会一定要会会这个人。
君临还想再问,府门外却已传来了清晰的嘈杂人声。
“血滴子来了。”他神色一凝,不再多言,迅速翻身下床,精准地挥手扇灭了窗边小几上那盏如豆的烛火。
室内瞬间被浓郁的黑暗吞没,唯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他回到床上,重新躺下,将锦被拉高。
音音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过,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轰鸣。她在黑暗中死死攥住君临的衣袖,惊魂未定地再次哀求:“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姓韩。”这是轻羽大人自她懂事起便反复嘱咐的事,这关乎她作为杀手的“前程”,绝不能再被第三个人知道了!
“嘘——”君临在黑暗中,只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几乎就在同时,门外清晰地传来了侍卫试图阻拦却又透着无奈的声音:“三殿下已然安寝,诸位有什么要紧的事,也请明日再来吧!”
“明日?”为首的血滴子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,那不屑一顾的语气,真是深得司命真传,“只怕那位姑娘所中的毒……等不到明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