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枷锁终散暴雨如天河倾泻,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整片山野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,混沌一片。
君临冲向崖顶,他浑身湿透,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,却浑然不觉。
刚到崖边,他双膝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:“音音——!”
“啊?”
一声清脆的回应,竟从他正下方的崖壁处传来。
君临险些没仰过去,就知道她不会想不开!
下一刻,一颗小脑袋从崖沿冒了出来。
音音正稳稳立在峭壁横生出的一截枯枝上,身形轻灵如燕,只是轻轻一跃,便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崖顶,站定在他面前。
“你干什么去了!”巨大的惊恐瞬间化为失而复得的怒火,冲上君临的头顶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去普度众生了。”音音语气平淡,将手中一团被雨水泡烂的貂绒衣料扔到地上,还用脚尖拨弄了一下,“还以为是只受困的小猫,原来是件破衣裳料子。”
“好玩吗?!”君临猛地扳过她的肩膀,力道之大,让她微微一怔。他脸上雨水纵横,眼底却燃烧着后怕与愤怒交织的火焰,“这样吓我,很有趣是不是?!”
音音习惯性地垂下眼帘,摆出那副“我知道错了”的标准表情。
至于下次还敢不敢,轻羽大人可以作证——她绝对是屡教不改的典范。
君临心头一软,冲动地想将她拥入怀中,却被音音伸手抵住胸膛,毫不留情地推开。
“你身上都是湿的,别碰我。”她嫌弃地说着,反手拉住他的手腕,将他拽到旁边一棵枝叶尚算茂密的大树下,暂且躲避这铺天盖地的暴雨。
她拿起斗笠,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衣衫上溅到的水珠。
神奇的是,她一番折腾,衣物竟只有表面微湿。
但是君临,从头到脚都已湿透,发冠歪斜,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,狼狈得像只落水的猫。
音音看着他这副模样,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君临双手叉腰,试图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,可语气却不自觉地柔软下来,“我是为了找你才弄成这般模样,你竟还笑得出来?”
“嗯,笑的出来。”音音诚实地点头,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答案。
这下是真被气着了。君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捶了捶自己的胸口,却不慎牵动了未愈的伤处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,脸色都白了几分。
音音这才恍然想起他的伤势。她猛地转向他,不由分说地扒开他湿透的前襟——果然,包裹伤口的纱布早已被雨水浸透,紧贴在皮肉上。
“会恶化的。”她蹙起眉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话音未落,她便伸手,“嘶啦”一声,利落地从自己尚且干爽的白色中衣上撕下一角。
她动作轻柔却迅速,解开他被浸透的旧纱布,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水渍。
君临沉默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,感受着她指尖偶尔触碰肌肤带来的微凉触感。他喉结滚动,声音因刚才的呼喊而沙哑:“你不生气了?”
音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拉下脸来,硬邦邦地回道:“生。”
君临猛地抓住她忙碌的手腕,目光深邃,里面翻涌着深情与巨大的困惑。
他指向地上那团肮脏的貂毛碎料,声音带着不解:“你为了一只小猫,都能不顾安危跃下悬崖……为何偏偏对人如此狠心?那一千将士,也是性命啊!”
音音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认真:“因为那是猫。而他们,是将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惊雷,炸响在君临耳畔:
“将士的天职,是以身报国,为百姓除暴安良。纵然刀山火海,万死在前,也不能退缩半分。”
“你那一千兵将中,有多少人渴望为国为民,效忠沙场?有多少人期盼建功立业,青史留名,光耀门楣?”
“他们是宁愿死得其所,马革裹尸?还是甘愿庸碌无为,混沌一生?你能替那一千将士,做出回答吗?”
“因为你的不忍,便剥夺他们践行信念的权利——你,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人。”
音音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。
而这番话,比她以往说过的所有言语加起来,更让君临震撼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道道落雷劈在他耳边,在他心底炸开,掀起了滔天巨浪,也冲破了他心中的那层枷锁。
一瞬间,似乎所有的束缚都消散了,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,从他心底汹涌而出,仿佛能冲破眼前这重重雨幕,直上青云!
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,心潮澎湃,久久无法平静。
半晌,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喃喃低语:“可是……赤练山上,都是劫富济贫的义贼……”
“富人就活该被劫吗?”音音歪着头,脸上是纯粹的困惑,“那最该被劫的,是皇上啊。”她认真思索了一下,随即拍了拍君临的臂膀,宽慰道,“不过你别怕,你不富。”
君临猝不及防,因她这句话松开了紧绷着的弦,他轻笑出声,可笑着笑着,眼底却泛起了湿润的泪光。
他用一种无比复杂,饱含探究的眼神望着她,轻声问:“音音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”
“黑羽,月字诀呀。”她回答得干脆利落,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澈懵懂,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的少女,只是他的一场幻觉。
“那些话……也是轻羽大人教你的吗?”他试探着,轻声问。
音音摇了摇头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远处大军营帐在雨幕中模糊的轮廓,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而深沉:“你看不见吗?他们身上,那翻腾不息的……壮志。”
君临随之望过去,可只见雨雾朦胧,营火黯淡。
她却仿佛能穿透这重重迷障,直视那些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。
无师自通的兵法,洞若观火的士气……这绝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眼界。
她明明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,这一刻却仿佛隔着重山峻岭,遥远得让他心慌。
“啊,得快点回去重新处理你的伤口,不然真要恶化了。”音音的一句话,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对,一定是他多心了,君临紧紧攥住她的手,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注意到,她鬓边那缕总是编得精巧的麻花辫上,似乎沾染了一点不寻常的色泽。
那一点红,在灰蒙的雨景中格外刺眼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为她拂去——
“你要做什么?!”
音音却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撤,瞬间进入全然的防备状态,连握着他的手也松开了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。
君临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温和地笑了笑,安抚道:“放心,不是让你验毒。只是你头发上,好像沾了点红色的……染料?我帮你弄掉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语气急促,带着明显的慌张,迅速拿起地上的斗笠戴在头上,并且刻意压低了帽檐,仿佛要将那缕头发彻底隐藏起来。“走吧,你的伤口要紧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向崖下走去。
君临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,心中那丝异样感越发清晰。
他正要举步跟上,视线却再次掠过地上那团貂皮毛料,脚步不由得一顿……
“……殿下!你不走吗?!”远处,音音的催促声穿透雨幕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哦,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团疑云,转身快步追了上去。
雨,依旧倾盆。
天空依旧阴沉压抑。
困于心底的枷锁虽已散去,但笼罩在前方的疑云,却愈发浓重了。
一股莫名的不安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音音,似乎很快就要离开他了?
不。
他绝不允许。
他要尽快、立刻、马上让她成为自己的皇子妃。
将她牢牢地锁在身边,一生一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