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破碎的影与危险的红发驿站的喧嚣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，刚才还人声鼎沸，此刻已是落针可闻。
能行动的将士们此时已是醉意全无，神情严肃地轮番值守，篝火被迅速扑灭，只有几缕青烟和没来得及收拾的杯盘，在诉说着之前的欢闹。
君临站在临时的牢房外，眉宇紧锁，逐一清点着被缚的山贼。
“殿下，山贼们一个不少。”守夜的士兵快步上前，急声禀报，“只是都被点了穴，只有那个不男不女的不见了！”
听闻此言，君临稍稍安心了一点，他知道关不住那个泱，但是没想到，这么快就被人救走。
还好，至少没人伤亡。
看守们齐刷刷跪了一地，静候发落。
“可看清是什么人救走的？”君临语速急促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驿馆深处的黑暗，“音音呢？你们见到她了吗？”
“回殿下，未曾看见。我们被点穴后便昏睡过去，其余的，一概不知。”看守的声音带着惶恐。
君临不再多问，锐利的目光扫过牢房。
狱栏完好无损，只有地上那副厚重的铁锁，被利落斩为两半。
他俯身捡起一半断锁仔细观察，切口平滑如镜，可随即发现不对——地上只有一半，另一半断锁不翼而飞。
看来，那不见的一半，才是关键。
………………
清冷的月光，如流水般倾泻在驿站外的无人山坡上。
音音独自站在夜风之中，一手紧抱着准备换洗的寝衣，另一只手里，正握着那消失的另一半断锁。
夜风拂过，吹动她单薄的衣衫，也将她心头那点微弱的期盼，吹得七零八落。
断锁的切口上，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刻痕。
这是影师兄特制剑刃留下的印记，那图样还是她当年亲手绘制的。
是影师兄救走了泱。
可他既然来了，为何不肯现身见她一面？
巨大的委屈与悲伤漫上心头，她缓缓垂下头，任由眼泪无声滑落，滴在冰冷的断锁上。
难道她真的如此惹人讨厌，讨厌到让最亲近的师兄避而不见，让轻羽大人音讯全无，连一封信都不肯写给她吗？
他们还在怪她败光了黑羽？还是说，她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呢？
“音音！音音！”
君临焦灼的呼唤自身后传来，打破了山坡的寂静。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？当心着凉！”
音音猛地抬起头转身，泪眼朦胧中，望见了坡下那个焦灼不安的身影。
“你快点下来！我腿还疼着，可不想再爬这坡了！”君临强自镇定地站在坡下，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不敢深想她为何独在此处，更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在与他相反的方向。
音音望着坡下那个只穿了件薄衫，还拖着一身伤的身影，忽然间，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道目光驱散。
眼里的哀伤一点一点地褪去，逐渐化开，绽出一个释然的笑容。
她扬手将那块断锁扔进草丛，像只轻盈的鸟儿般朝他飞奔而去——
“我下来啦！”
“你……这么快就不气了？”君临忙将身上的外衫解下，披在她肩头，带着几分讶异与疑惑。
“本来是气的，”音音眨了眨眼，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，“可我忽然灵光一闪，我们剿灭了山贼，皇上定然会有赏赐，对不对？”她扯住君临的衣袖，语气雀跃，“皇上的赏赐，总不会不如那个宝箱吧？对吧？”
“……”君临一时语塞，果然，一遇到和钱相关的事，她就能灵光起来。不过他剑眉微蹙，有些为难，“赏赐也要分给诸位将领，恐怕剩下……”
“我也出了力呀！！”音音一听这话，眼眶说红就红，完全看不出山顶那个杀伐果断的杀手影子。
“好好好，剩下的都给你……”他连忙柔声哄着，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。
他刻意不去追问那半截断锁，也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山坡。
但他发誓，就算黑羽将她带走一百次，他也要去追回一千次！
月色溶溶，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细长，低语声随着夜风渐渐飘远，终于，消失在这夜色之中。
………………
待山坡重归寂寥，一道戴着青鬼面具的身影，才如同鬼魅般自阴影中显现。
轻羽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，强压下翻涌的怒火，袖袍一挥，解开了影被封住的穴道。
“你究竟要做什么！”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。
影踉跄着后退两步，猛地抬手，狠狠将脸上的玄色面具扯下！
“我要带她走！”他低吼着，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，“我绝不能让她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！”
“我说过，我自有安排！”轻羽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拂动，带起一阵寒意，“影，你究竟是担忧她的安危，还是无法忍受她喜欢上别人？难道你想让她的一生，也和你我一样，只有仇恨和痛苦吗！”
“我不想！所以才会同意让她离开黑羽！”影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，“是你说的，离开黑羽她就能过普通人的生活！可现在呢？她在哪？！她在我们仇人的儿子身边！”
“住口！”轻羽厉声打断，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。他不敢去看影眼中那几乎要灼穿一切的恨意，“她在宫里，对我们更有利……只要我们里应外合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！轻羽大人，来不及了！”影猛地扑上前，抓住他的衣袖，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哀求，“她的头发……那颜色……快要藏不住了！一旦被发现，那个暴君定会杀了她！”
影抓着他的手臂，一点一点跪倒在地：“求你了，轻羽大人，让我带她走吧……我不做死士了，仇……我也不报了，让我带她去过普通的日子，好吗？”
“影……”轻羽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沙哑与哽咽。他抬手，拂过他散乱的发丝，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情，“你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，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性？你若真能放下，我怎么会不让你把音音带走？可是，你真能吗？”
影抓住他袖口的手指，一根一根，无力地松脱。他眼神涣散，最终失神地落在地上那副冰冷的玄色面具上。
轻羽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，却也更显苍凉：“走吧，多想无益。那个皇子……若她真心喜欢，待我们事成之后……”
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，他转身，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更深的夜色里。
影独自跪在冰冷的山坡上，夜风穿过他空荡的指间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，犹豫再三，最终，还是将那副象征着宿命与枷锁的玄色面具，紧紧攥在掌心。
是啊，他放不下，他背负的，是二十七位将领的性命，是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……
他如何放下？！
可为什么……偏偏是那个人的儿子？
她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喜欢上他们仇人的儿子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