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不省心的儿子们暮色如墨一般,浸染着皇城的每一寸。
御书房内,烛火跳跃着,将皇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一名锦衣卫单膝跪地,正沉声禀报。
随着他的话语,皇上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,最终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:“你说什么?!未损一兵一卒,便平定了赤练山贼?!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锦衣卫的声音也带着振奋后的余韵,“三皇子殿下智勇双全,以弓箭反制巨石,用稻草人迷惑贼寇,还有他身边那位暗卫……还是皇子妃,武功深不可测!总而言之,此战大获全胜!”
“君临?智勇双全?”皇上喃喃重复,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敲,“说他仁善博学,朕都信。可这智勇双全……” 知子莫若父,他实在难以将这四字与那个醉心书画的儿子联系起来。
“不是属下一人这样说,而是跟着殿下的千名精锐都如此认为。殿下沿途屡遭暗杀,为护佑百姓甚至身受重伤!即便如此,他仍亲自策马,冲锋在前!将士们无不感佩,士气如虹,仅一日便平定了赤练山贼!”锦衣卫眼中光彩熠熠,仿佛那战场的热血仍未冷却。
“一路遭人暗杀?!”皇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,身体瞬间绷紧,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紧张,“他伤势如何?!”
“皇上息怒!殿下只是皮外伤,已无大碍。”锦衣卫连忙俯首,语气笃定,“那位暗卫姑娘武功高深莫测,沿途刺客都被她一人清除。殿下受伤,实是为保护百姓所致,只是外伤,并不致命。”
皇帝缓缓坐回椅中,脸上的愁容卻并未因此消散半分。
锦衣卫见状,以为是自己赞誉不够,又补充道:“三皇子殿下仁心待下,就连阵亡的战马,也命人好生安葬,立碑纪念,军中上下,无不归心。”
此言一出,皇帝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,如同蒙上一层寒霜。
侍立一旁的秦公公立刻会意,无声地挥了挥手。锦衣卫立马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沉重的殿门关上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皇帝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些,他沉默地打开御案旁的玉玺盒,从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卷。
画上,唯有几枝红梅,傲立于皑皑白雪之中。
“皇上,入夜了,寒气重,该回宫安歇了。”秦公公轻声劝道,试图驱散这弥漫的哀伤,尽管他知道这徒劳无功。
“君临,像他娘,醉心书画。”皇帝指尖拂过画上的雪,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,眼底却盛满落寞,“她最爱画雪,给朕留下一百二十七幅雪景,每一幅,意境都不同。”
“三殿下是看着雪妃娘娘的琴棋书画长大的,耳濡目染,自然才华横溢。”
“秦公公,”皇帝抬起眼,那目光深处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,“你说,君临会不会跟他娘一样……一样……会不会?啊?会不会?”
“皇上!您要保重龙体啊!”秦公公的声音带上了急切的颤抖,递上茶盏的手也不稳。
“雪妃……雪妃当年若不是为了救那个宫女,她不会死的!她本可以不用死!”皇帝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,一把抓住秦公公的手臂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我说过要护她一世安稳……我不该强留她在宫里……是我害了她!秦公公,是不是我害死了她?!”
“皇上!害死雪妃的是当年的皇后!”秦公公反手紧紧握住皇帝冰冷的手,用他特有的嗓音坚定地说,“雪妃娘娘从未后悔入宫。当年涉事之人,您早已处置干净,这些旧事,该放下了……”
“可你听见了吗?君临为了保护平民受伤!他的仁善,他的重情重义,就和他娘一样!他早晚会因此而丧命的!”皇帝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,他猛地攥紧拳头,“不行!朕要立刻召他回宫!从此以后,再也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!”
“皇上,您忘了,三殿下身边,如今有音音姑娘了。”秦公公适时地提醒,脸上也努力挤出一点宽慰的笑意,“那孩子的武功,您是亲眼见过的。而且她心思纯净如白纸,定……定会拼死护殿下周全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,暂时拉回了皇帝濒临失控的情绪。
他深深吸了几口气,将秦公公递来的茶一饮而尽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对,那个小丫头……心思简单,不会算计君临。”他像是自我安慰般低语,“她不会像小婉和叶昭仪那样的……一定不会……”
“对。”秦公公笑着宽慰,随即又谨慎地进言,“只是,皇上,是否要细查一下音音姑娘的来历?她那身武功和杀伐决断的手段……实在不似常人。”
“查?”皇帝此时,理智才算恢复了一些,他再度吐出几口气,终于,完全恢复了平日的神色。
他挥挥手,只觉得一阵头痛,“不必查了,再糟,还能糟过君羡宫里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吗?连朕的玉玺都敢碰,她也不想想自己有几颗脑袋够砍!”
提到娉婷,连秦公公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:“前几日,德妃娘娘丢了一只心爱的翡翠镯子……想必,又是那位姑娘的‘手笔’了。”
“唉——朕这两个儿子,为何偏偏都对江湖女子青眼有加!”皇帝气得一掌拍在案上,“名门闺秀、大家千金哪一个不好?日后还得朕想办法给她们洗白身份,真是……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!”
“皇上……”秦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眼,声音细若蚊蝇,“父子连心呐。”
毕竟,雪妃娘娘当年,也是名震江湖的。
御书房内,同时响起两声悠长的叹息。
只是皇帝的那一声里,浸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无力。
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二皇子君羡的宫苑内,夜色同样深沉。
娉婷惬意地坐在高高的树杈上,对着皎洁的月光,欣赏着手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。
“真是好货色!”她喜滋滋地自语,“把这玩意儿卖了,够办一场英雄大会了!”
“还给德妃娘娘。”树下,忽然传来君羡温和的声音,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。
娉婷低头白了他一眼,麻利地将镯子塞进怀里:“我的劳动所得,凭什么还?”
“若不还,那便是赃物了。”君羡的笑容分毫未变,语气却带着温柔的威胁,“人赃并获,看来你是不想自由出宫了。”
“你真不是个东西!”娉婷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,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,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跃下。
她恶狠狠地瞪了君羡一眼,气冲冲地朝德妃宫苑的方向走去。
一阵夜风掠过庭院,卷动了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枯草团。
它混着几瓣早已干枯凋零的红色月季花瓣,在地上无助地翻滚了几圈,最后,轻轻撞在了君羡的锦靴边。
那枯草散开的形状,那几瓣干枯暗红的月季,在月光下,像极了一张破碎而狰狞的脸……
“啊——!”
方才还从容不迫的二皇子,瞬间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!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猛地跌坐在地,脸色惨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枯草团,眼神里是无法言喻的恐惧。
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娉婷听到动静,回头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,不屑地嗤笑一声:“哼,没用的东西,吓死活该!”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没有看见,在她转身之后,君羡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幼童,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,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假山石。
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,目光涣散地盯着那个枯草团。
“头……好多头……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不是我,不是我害死你们的……”
他将脸深深埋入膝间,整个人仿佛要与这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好多人……好可怕……带我回家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无边的黑暗侵袭而来,渐渐将他彻底吞没。
幽深寂静的皇子府邸,最终,只剩下他绝望的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