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知人知面难知心皇上的沉默如同无形的钟罩,笼罩着整个柳香阁内殿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内殿中,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叶昭仪那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这令人窒息的死寂,最终被君临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。笑声不大,却轻易划破了殿内精心维持的悲情假面。
“父皇,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清朗,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既然叶昭仪执意要查,也为还儿臣与音音一个彻底的清白,那就请父皇下旨,查个明白。”
皇上深邃的目光在君临脸上停留片刻,那目光中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终是对身旁的秦公公挥了挥手。
秦公公立刻躬身,脚步无声却迅疾地退了出去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转眼消失在殿门外。
“不过……”君临话锋陡然一转,那锐利的眼神猛地钉在叶昭仪惨白的脸上,仿佛已经看穿她所有的伪装,“儿臣忽然想起一桩巧合。自昨日始,音音与侍卫黑衣便突发恶疾,高烧不退。黑衣两副药下去,已然无恙,可音音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刻意放缓了语速:“至今仍缠绵病榻,虚弱不堪。她这从来无需喝药的人,今日也被迫连灌了三碗苦药,但愿,这两件事没有关联,”他的目光扫过叶昭仪微微颤抖的手指,声音骤冷,“否则,敢谋害儿臣未婚妻之人,儿臣绝对不会放过。”
此言一出,立在君临身侧的红鹰猛地打了个寒颤,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脊梁骨。若这两件事真有牵连……那这叶昭仪的心机与狠毒,简直令人发指!
叶昭仪闻言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恰到好处地滚落,她凄婉地摇着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三皇子的意思,难道是我在你府中下了毒?呵呵……殿下未免太瞧得起妾身了,我这柳香阁,可没有那种武功高强的暗卫……”
“此事不难验证。”君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表演,语气斩钉截铁,“音音体质异于常人,寻常毒物根本近不得她身。只需调阅内务府及各宫记档,核查近日各宫人员往来、物品支取,自有分晓。若后宫皆无可能……”
他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终定格在虚空处,一字一句道:“那么这宫中,能神不知鬼不觉弄到如此奇毒的地方,儿臣所知,唯有一处——”
“血影司。”红鹰心领神会,沉声接话。
皇上的眼神倏地一沉,带着审视与隐约的怒意,在君临与红鹰之间来回扫视。
叶昭仪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猛缩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被泪水模糊,她哀切道:“三皇子想多了,妾身不过一介深宫妇人,血影司,怎会与我有所牵连?”
君临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,不再言语。有些事,无需争辩,心下确定七分便已足够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。交谈声未落,人影已被带到。
“殿下……”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音音被黑衣扶着走了进来,周围还围着几个面生的太监,形同押解。
她的脸色苍白,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雾气。
君临眼底原本压抑的怒火“腾”地一下烧成了燎原之势,他猛地转向皇上,那句压抑的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——
“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!”秦公公眼尖,立刻抢步上前,厉声斥责,“是哪个宫里的奴才?做事如此不知轻重!没看见未来皇子妃病成这样吗?皇上只命你们搜查证物,谁给你们的胆子惊扰病人?!还不快滚出去,各自去领二十杖责!”
那几个太监吓得面如土色,连滚爬地退了出去。
君临急促的呼吸这才稍稍平复,他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从黑衣手中接过音音,扶着她坐到一旁宽大的太师椅上,又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墨色外衫,轻柔地裹在她单薄的身上,低声安抚:“别怕,有我在,不会有事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音音却忽然伸出微凉的手,拽住他的手腕,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,眼神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确认,“你之前……是不是说过,只要我退烧,就给我一百两银子?你摸,我退烧了。”
君临微微一怔,掌心传来的温度确实已不像之前那般滚烫,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,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:“早知这话这么灵,我该一早就在你耳边念叨。”
叶昭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那刺眼的温柔本该属于她的……她咬紧了后牙,极力克制着,才没能让这一腔的妒火燃烧起来。
“太好了……我还以为是做梦呢。”音音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长长舒了口气。浓重的疲惫再次袭来,她缩进宽大的外衫里,眼皮又开始打架,“那……我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好,睡吧。”君临柔声应着,为她拢了拢衣襟。再直起身面对众人时,脸上的温柔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冰冷的威严:“说吧,搜出什么了?”
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将一个油纸包摊开在地,里面是些褐色的药渣。“回皇上,奴才在音音姑娘住处附近,搜到了这些。”
皇上已是满面倦容,连话都不愿多说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太医查验。
太医赶忙上前,蹲下身仔细翻检,嗅闻,片刻后回禀:“皇上,依微臣看,这些药渣皆是退热温补之常用药材,并无任何不妥之处。”
“既无不妥,三皇子及其未婚妻便暂无嫌疑。”皇上说话时,目光转向床榻上的叶昭仪,那眼神看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,语气里却仿佛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“此事,是否该从你宫中内部查起?”
“臣妾……但凭皇上做……”叶昭仪楚楚可怜地垂下眼帘。
“皇上!”不等她说完,嫣儿猛地又上前一步,声音尖利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方才三皇子亲口所言,昭仪的送子方多是温补之药!这不正与这包药渣对上了吗?!这恰恰证明,那真正的送子方,就是被三皇子的未婚妻偷偷喝掉了!!”
她的手指猛地指向蜷缩在椅中安睡的音音,声音之大,直接将音音惊醒。
音音被吵得皱起眉,揉了揉眼睛,感觉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,她茫然地看向那指着自己的宫女,问道:“喝……喝什么?”
“送子汤!”嫣儿怒气冲冲,“你自己喝了送子汤还不够,竟还将我们昭仪的药换成了那绝育的毒药!可怜我们昭仪,日后……日后再也无法做母亲了……”她说着,又放声痛哭起来。
而叶昭仪,也配合着发出无声的啜泣,晶莹的泪珠一滴接一滴滑落,砸在锦被上,模样凄惨可怜,惹人怜惜。
“她在说什么啊?”音音完全搞不清状况,无助地望向君临。
君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递给她一个“无需理会,交给我”的安抚眼神。
“太医!你只需对照我们昭仪的原方查验这药渣,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?!”嫣儿连方法都想好了,步步紧逼,势在必得。
君临面无表情,将那张求子方递还给太医。太医颤巍巍接过,先是看着方子,眉头紧锁,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,嘴里无声地喃喃着什么。
“太医?!”嫣儿急声催促,“你快些查验!看看这药渣是否与方子相符!”
“哦……是,是。”太医如梦初醒,这才慌忙低头,更加仔细地对照方子翻查起药渣。
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最终,他身体一僵,直接顿在了原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烦躁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:“太医,朕恕你无罪,直说便是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太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回、回皇上……这……这药渣,经微臣反复核对,其所含药材,确……确实与这张方子,完全吻合。”
君临闻言,脸上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露出一抹“果然如此”的讥讽冷笑。
黑衣与红鹰对视一眼,眉头紧锁。若方子本身有问题,太医院难逃干系,当不会如此明显。但若药渣被动过手脚,那就意味着皇子府内部,恐怕真的藏看不见的“高人”。
“唉……”皇上抬手,用力揉按着刺痛的太阳穴,依旧不发一言,,但那紧蹙的眉头和抿成直线的嘴唇,已写满了"棘手"二字。
嫣儿见状,她挺直脊背,气焰更为嚣张:“敢问三皇子,如今人赃并获,您还有何话说?!您的未婚妻偷梁换柱,心肠歹毒,害得我们昭仪性命垂危,此生再无儿女缘分!此等大罪,您还要如何为她开脱?!”
音音被吵得头昏脑胀,虽然前面那些弯弯绕绕没听懂,但这句指控她听明白了。她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身子,因虚弱而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说道:“我若想杀她,一颗石子就够了,用不着这么麻烦。”
“杀人容易!可这世上,多的是比死更痛苦的事!”嫣儿声泪俱下,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,精准地割向叶昭仪的心,也激起皇上的同情和怜爱,“我们昭仪毕生所愿,不过是能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!如今希望彻底破灭,这难道不比杀了她更残忍吗?!”
“哼,你说得对。”君临冷漠地颔首,目光却如冰锥般刺向叶昭仪,“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事,比死亡更折磨人。”他语带双关,意有所指,“披着人皮,却藏着豺狼之心的人,也确实太多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二人,如今还有何话说?”皇上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复杂地望向始终站在一起的君临和音音。
他们一站一坐,紧紧依靠在一起,他的手始终护在她身侧,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、指控与恶意,都无法将他们分开。
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
雪儿,你当年可望而不可及的鹣鲽情深,如今,我们的儿子已然得到了。
皇上的眼眶骤然一红,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欣慰交织着涌上鼻尖,视线瞬间模糊。
侍立一旁的秦公公见状,连忙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条用热水浸湿、温烫恰好的绢帕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"皇上,您劳累一夜了,龙体为重,用这个敷敷眼吧。"
皇上颤抖着手接过那温热的帕子,假意擦拭疲惫,实则用力按着眼眶,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与翻涌的心潮强行逼了回去。
待放下帕子,他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,只是眼底的血丝泄露了一丝隐秘的痛楚。
君临在此刻上前一步,在所有人的目光中,昂首挺胸,声如洪钟,清晰地响彻殿宇:
“父皇,儿臣有办法证明,儿臣的未婚妻,绝无服用此送子汤的必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