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藕断丝也不要连柳香阁内,死寂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与窗外盎然的春意割裂成两个世界。
虽堆满了皇上新赏的绫罗绸缎和珍玩补品,但这份煊赫的恩宠却更衬得这殿宇空空荡荡,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君临牵着音音的手踏入偏殿,一眼便看到了倚在窗边的叶昭仪。
不过两三日光景,她仿佛一株失了水分的娇花,迅速地枯萎下去。
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,未施粉黛,昔日明亮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,残留的泪痕还挂在脸上,在微弱烛火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然而,当她看到君临时,那死水般的眼底竟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花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可这火花,在触及他与音音紧紧交握的双手时,瞬间熄灭了,化为一股深深的绝望,和淬毒般的妒火与愤恨。
“三皇子大驾光临,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讥诮,“是来看我如何落魄,还是来为你这新欢……兴师问罪?”
君临凝视着她,心中最后一丝因往日情谊而生出的怜悯,在她这怨毒的眼神中彻底消散。他眉眼微微紧锁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:“都是。”
这一个“都是”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叶昭仪的心口。她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,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,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,虚弱地跌坐回椅中。
“嗬……好一个都是!本宫刚失了孩儿,身心俱损,三皇子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心上人来踩上一脚,真是……好善良的本性!……真不愧是我曾倾心相待的旧时人啊!”她的牙根恨得痒痒,愤怒的火烧向面前的两人。
“那是你咎由自取!”君临的眉头骤然拧紧,上前一步,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若非你心存歹念,妄图构陷音音,又怎会自作自受,落到这般田地?!这一切皆是你自食恶果罢了,休要怪到旁人头上!”
“我咎由自取?!”叶昭仪猛地抬起头,眼中血丝遍布,声音陡然拔高,“是德妃!是那个毒妇给我下了绝育汤!也是她伪造证据想诬陷你们!皇上早已明察!你想兴师问罪,也该去找冷宫里那个已经疯了的德妃!”
“德妃疯了?”君临瞳孔骤然一缩,凌厉的目光射向她,“是你做的?!”
叶昭仪缓缓从椅子上站起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:“三皇子可莫要冤枉好人。这吃人的后宫,想让她永远闭嘴的人……多得是。”
她一步步逼近君临,原本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,眼神开始涣散,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狂热,“没想到吧?你从小长大的地方,竟是如此肮脏不堪!君临,你记着,是你!都是你把我拖进了这无间地狱!!”
看着她近乎疯魔的样子,君临心底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。他知道,此刻的她,早已听不进任何道理。
叶昭仪不再看他,她的视线如同黏稠的毒液,一点一点,缓慢地挪到了音音的脸上。
就是这张脸!
明明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眸,眼波流转间却偏又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,纯真与妖冶诡异地交融在一起,勾魂摄魄。强烈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。
她忽然痴痴地低笑起来,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善意”提醒:“怎么?你以为你寻到了良人?你可知道,你身边这个男人,年少时曾与我月下盟誓,一吻定情,私许了终身呢……”
“你胡言乱语!”君临猛地将音音护在身后,厉声打断,耳根却因羞愤而泛红,“那不过是……不过是年少无知,一时酒醉失态!何来盟誓定情?!”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叶昭仪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良久,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向音音,嘲讽道:“瞧见了吗?男人便是如此薄情!爱你时,甜言蜜语犹在耳边。厌弃时,所有承诺便都成了‘酒后失态’。但愿你,别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才好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一直沉默的音音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,她甚至安抚性地拍了拍君临紧绷的手臂,“我们有规矩守册。殿下说了,他若违背,我就可以杀了他。然后拿他的头去换二十万两。”
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叶昭仪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君临,却见他非但没有丝毫恼怒,反而侧过头,对音音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却又无奈的微笑:“二十万两的事可以不说。”
那眼神专注得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身后那一个人。
极致的嫉妒混杂着绝望,瞬间窜遍她的全身。
她忽然明白了,自己输得一败涂地。这个男人的爱,她从未得到,也永远无法企及了。
“你把命都给她了?!”叶昭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手指颤抖地戳着自己的心口,那里痛得快要裂开,“你带她来,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你们有多恩爱吗?你想过我吗?!我等了那么多年!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?!!”
“你算皇上的昭仪。”君临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下,目光沉静地看向她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至于我,或许,我对你,一直是感激多于男女之情。但这份感激,今日,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如同出鞘的利剑,直指核心:“叶昭仪,那碗绝育汤,是血影司给你的吧?”
叶昭仪眼神一慌,随即强自镇定,别过脸去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?”君临嗤笑一声,不紧不慢地踱步,“那夜皇后带来的‘罪证’,用的是存放十年以上,带有自然黄斑的老宣纸,墨色匀腻,是上好的松烟墨。这等雅物,德妃宫中可寻不到半分。”
“德妃身份尊贵,有人巴结送礼,有何奇怪?”叶昭仪强撑着气势,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。
“送礼自然要投其所好。”君临停下脚步,目光如炬地盯着她,“我去过德妃旧居,她书房里尽是些廉价的竹纸,仅有的几刀好纸也早已被虫蛀毁。那张作为罪证的纸,绝无可能出自她手!”
叶昭仪的呼吸骤然急促,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,攥着袖口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“而这后宫之中,”君临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一步步摧毁她的心理防线,“懂得鉴赏,会珍藏这等上好纸张的人,唯有你——这个曾与我一同习字作画,探讨笔墨纸砚的你,叶昭仪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叶昭仪猛地站起身,不服气地尖叫,“你就是想替她出头,故意来污蔑我!”
“是谁污蔑了谁,谁又想将谁置于死地,你心知肚明!”君临逼近一步,气势逼人,“德妃虽疯,父皇心中却如明镜!你若觉得冤枉,我此刻便去禀明父皇,将我所查一一奏报。我们不妨看看,到时你满屋的恩赏,还能剩下几分?!”
“君临!你敢威胁我?!”叶昭仪拍案而起,浑身颤抖,那伪装多年的柔弱表象在这一刻彻底碎裂。
“这怎是威胁?”君临语气倏地一转,变得冰冷而疏离,“昭仪一身坦荡,又深受其害,我只是想替昭仪查出幕后真正主谋,若不是德妃,岂不让那真正的十恶不赦之人逍遥法外吗?”
“你!!”叶昭仪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,修长的指甲因愤怒而将木椅抓出刺耳的声音。
君临从怀中掏出一艘巴掌大小的船模,这正是当初叶昭仪让内务府打造的那只,上面戴着斗笠的船夫模型嘴里叼着微缩的树叶,栩栩如生。
此刻,这一艘象征同盟的船,已成了划清界限的物证。
他随手将船模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船模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君临冷冷地说:“我今日来,并非为了揭发你。其一,德妃确实罪有应得,其二……我是来还你断桥之下的救命之恩,从今往后,你我之间,恩断义绝,两不相欠!”
说完,他拉起音音的手,决绝地转身,一刻也不愿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。
“君临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他身后炸开,仿佛濒死野兽的哀嚎。
他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
只见叶昭仪没有看他,她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地上那艘小船上,瞳孔放大,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。
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。
他不明白,这个他记忆中明媚温柔的少女,为什么会成了眼前这副癫狂的模样?
叶昭仪猛地抬起头,紧咬的下唇已然渗出血珠,蜿蜒而下,像一道凄艳的泪痕。她盯着君临,眼神凶恶怨毒,却又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。
她一字一顿,从齿缝里挤出那句纠缠一生的诅咒:
“你、我……今生今世……永、远、不、可、能、两、清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