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火神之女夜色,彻底吞没了宫墙的轮廓。
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穿过荒僻的园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让本已心凉透骨的君临,更觉寒意刺穿脏腑。
他紧紧攥着音音的手,漫无目的地狂奔,仿佛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远离那令他作呕的真相。
直到肺叶传来灼痛,双腿如同灌铅,他才在一处废弃已久的偏园停下,猛地松开她的手,扑向一棵虬结的老树。
“呕——”他扶着粗糙的树干,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,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。
脑海中,叶昭仪那些淬毒的话语与想象中小婉凄惨的画面交织盘旋,一遍一遍,将他凌迟……
“小婉……”他无力地滑跪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树皮,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眼泪混着冷汗,无声地渗入泥土之中。
想到那个如姐姐一般总是保护她的女孩最终竟被凌辱至死,而自己却对真正的凶手感恩戴德十余年,一股毁天灭地的自我厌弃便攫住了他。“我真是……天下最蠢的蠢货!”
他嘶哑地低吼,攥紧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树干上,指节瞬间皮开肉绽,渗出殷红血迹,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。
“不要捶了,殿下。”音音抓起他的手,阻拦住他自残的举动,“我们本来就没钱,你再捶坏这树,还得赔。”
“我真的好蠢!!”君临在悲痛之中,竟然都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。
“唉……是啊……”音音老气横秋的叹息。
这两个字让君临猛地一僵,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,猩红的眼中满是破碎的伤痛,“你也觉得,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,是吗?”
音音被他眼中的绝望刺到,连忙笨拙地摆手解释:“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叶昭仪太坏了,换了任何人,都会被骗的。”
君临眼中的凌厉渐渐软化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恸。
他垂下头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小婉她太可怜了。叶昭仪比我们小两岁,从小就跟在我们身后,像条小尾巴……小婉有什么好吃的、好玩的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,待她如亲妹妹……我一直以为,我们三个会永远那样好下去……”
音音安静地听着,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,却映不出这世间情仇的复杂。她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,只能感知到君临周身散发出的悲伤。
君临忽然转过身,像溺水者寻找浮木般,死死抓住她的手臂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哀求:“音音,你告诉我……如果你一直坚信的东西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……如果你最信任的人,一直在骗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一个更深的恐惧浮上心头,让他几乎不敢问出口,“音音……如果,如果黑羽并没有解散……你……你会如何?”
音音的脑子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晃了一下。她瞪大了眼睛,脚下踉跄着后退半步,才勉强站稳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轻轻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。
黑羽抛弃了她,这是她曾最怕的事情。可现在让她更可怕的是,方才有一瞬间,她想的是,若黑羽不要她,她正好永远留在这里……
但……她可以吗?
君临缓缓逼近,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却执拗地望进她眼底深处,那眼神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:“音音,你……有骗过我吗?”
这个问题让音音身体又是一震,她避开了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又想后退,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,所有的心虚都已写在脸上。
君临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,一种比刚才更甚的冰凉蔓延开来。连她……连她也有秘密吗?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有骗过我吗?”他再度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这一次,音音没有躲。她迎上他的目光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她环顾四周,夜风穿过荒园,树影摇曳如鬼魅。
她仰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孤月,月光为她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银辉。
终于,她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,抬起微微发颤的手,伸向自己鬓边那根总是编得一丝不苟的麻花辫。
纤细的手指,一点一点,极其小心地,解开了那根维系着她最大秘密的发辫。
乌黑如瀑的发丝被轻轻拨开,隐藏在发辫最核心处的一缕头发,赫然显现——那是一缕如同燃烧的火焰,在月光下红得惊心动魄的发丝!
恰在此时,一阵夜风呼啸而过,吹起那缕红发,它在夜色中飞扬舞动,宛如黑暗中跳跃的不会熄灭的火种。
君临的瞳孔骤然收缩,所有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平定赤练山的那个暴雨之夜……山巅之上,狂风卷起她的发丝,那惊鸿一瞥的异色……原来不是错觉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。
“这是红色。”音音不解地看着他,似乎奇怪他为何连颜色都不认识。
“我是问……你的头发,怎么会是红色的?!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音音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困惑,“天生就是这样。以前,轻羽大人每隔半个月,就会用一种特制的药膏帮我涂抹,让它们变得和黑发一样。”她用手抓住那缕不听话的红发,语气低落下去,“可是现在轻羽大人不在,我……我只能把它藏起来了。”
君临伸出手,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轻轻抚上那缕红发。发丝柔软,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,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,悄然缠上他的心脏。
音音长长地叹了口气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轻羽大人说过,这头发必须藏好。如果被别人知道,不仅是我,连我身边的人……都会有杀身之祸。所以,我谁都没有告诉。”
“可你现在……告诉了我?”君临抓住她微凉的肩膀,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,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——有震惊,有担忧,更有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撼动。
音音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他那只仍在渗血的拳头上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我若不告诉你……以后你自己发现了,又像现在这样,又吐又哭怎么办?”她慢慢抓起他受伤的手,看着他手背上狰狞的伤口,不满地低声嘟囔,“手打破了,回去还不是得我帮你擦药……”
混杂着酸楚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君临心头的冰封。
他猛地将音音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胸膛。
还好……她是真实的。她掌心的温度,她此刻笨拙却真诚的关切,就像她那一缕如同烈焰般的红发,拥有足以驱散他周身寒冷的力量。
“你好美……”他低头,望着怀中人儿和那缕随风轻扬的红发,由衷地赞叹,声音带着哽咽,“你一定是九天之上的仙女,才会如此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“是吗?”音音因他直白的赞美而微微脸红,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。她抬头望着他湿润的眼眸,轻声说道:“轻羽大人也常说,因为我是火神之女,所以才会拥有这火焰般的发丝。但是——”她的语气急转直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,手指飞快地动作起来,“不能引来杀身之祸,得快点藏起来。”
看着那缕惊心动魄的红迅速被编回乖巧的麻花辫,重新隐匿于乌发之中,君临心底忽然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冲动——他要净化那段关于“断桥之下”的肮脏而痛苦的梦魇。
他猛地拉起音音的手,不由分说地带着她,快步穿过荒园,奔向不远处那座横跨在一汪深潭之上的石桥。
桥下湖水幽深,墨绿色的水面映着惨淡的月光,深不见底。
君临站上桥栏边缘,低头望向水中那轮破碎的月影。刹那间,童年溺水的恐怖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——冰冷的湖水,绝望的窒息,还有那只带着欺骗与算计伸向他的手……
湖面上那轮明月,忽然变成了叶昭仪的脸,与小婉的脸交错着变换。
“呕——”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,胃部痉挛。
不行!!他不能再让这毒瘤般的记忆盘踞在他的生命里!他必须立刻!马上!洗清这一切!!
他转过头,悲切而渴望地望向音音,眼中是全然的重托与祈求:“音音,那段梦魇纠缠了我十几年……这一次,换你来救我,好不好?”
话音未落,不等音音回应,他已然纵身一跃,决绝地投入了下方的寒潭之中!
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,包裹住他的身体,剥夺了他的呼吸。
他闭上眼睛,放弃所有挣扎,任由身体下沉,内心充满了对桥上那个身影的全然信赖与期待,等待着他的救赎——
“殿下!!!你跳下去之前倒是先问问我会不会游泳啊!!”
然而,他等来的不是预期的救赎,而是音音站在桥上,气急败坏并带着哭腔的惊天呐喊!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完了。
君临在水下绝望地想。
这噩梦,怕是彻底醒不过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