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空手套白狼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山脊，数十盏风灯已被逐一点亮，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曳生姿，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草场上弥漫着篝火初燃的松木香气，混杂着烤肉的焦香。
远处已有将士围着火堆笑闹，与近处这片微妙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君临的视线黏在音音身上好一会儿，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转过头，望向御座方向——果然，皇上已经皱眉盯着他看了许久了。
“父皇，”君临赶紧走过去，毕恭毕敬地说，“您找儿臣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皇上左右瞟了瞟，确认无人注意这边，才对君临勾了勾手指，压低嗓音：“过来些。”
君临眉梢微挑，狐疑地俯身凑近。
“你看，”皇上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公主如今……一颗心全在红鹰身上了。红鹰又是你的心腹，对你忠心不二。你……是不是能想想办法，让他娶了公主？”
君临的腰瞬间直了起来。
“父皇，”他瞪大眼睛，满脸写着‘不可能’，“这种事岂能强求？男女之间讲究两情相悦，强扭的瓜不甜啊！更何况，”君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戏的调侃，“那位公主，今日非红鹰不嫁，明日说不定又嚷嚷着要给您当嫔妃了。何苦折腾红鹰？”
“咳！！”
皇上猛地咳嗽一声，脸色都白了几分。他一把抓住君临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让君临都愣了一下。
灯火映照下，皇上的眼眸里，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近乎恳切的狼狈：“临儿，这回你一定要帮父皇，父皇真的……扛不住这么活泼的……”
“不行不行，”君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试图抽回手，“父皇，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，儿臣实在……”
“你若帮朕解决此事，”皇上忽然打断他，声音沉了下去，扔出了精准的诱饵——“待朕寿辰过后，便下旨，为你和音音赐婚。”
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君临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而后慢慢地转过头，看向皇上，眼神中带有一丝的怀疑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君无戏言。您……可不能骗儿臣。”
“朕一言九鼎。”皇上松开他的手，坐直身子，恢复了几分帝王气度，“绝不食言。”
君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抿紧唇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音音的方向——她正举起那只白兔，对着灯光好奇地打量，侧脸在暖黄光晕里柔和得不可思议。
赐婚……
凤冠霞帔，洞房花烛，名正言顺地相伴余生……
理智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三息。
“红鹰？”君临猛地转过头，眼神开始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来回扫视，那急切的模样，竟与不远处的听泉公主如出一辙，“红鹰你在哪儿？快出来，我有要事与你商量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迈开步子，朝着人影憧憧处寻去。
皇上看着他迅速没入人群的背影，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秦公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近，以袖掩口，声音里满是憋不住的笑意：“陛下，那赐婚的圣旨，老奴记得您半月前就拟好了，就等寿辰之后宣旨呢。”
皇上侧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窃笑，指了指君临消失的方向：“他又不知道。能忽悠他替朕办件棘手事，岂不美哉？”
秦公公笑着垂首，良久，忽然淡淡地开口：“恕老奴多嘴。其实从邦交利益考量，您将公主收为后宫，确是最佳的选择。”
皇上沉默地望向夜空，轻轻地摇头：“后宫，容不下心思纯澈之人，公主跳脱归跳脱，心思却是干净的，她，该有个好归宿。”
秦公公若有所思，不再多言。一阵夜风吹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：“皇上，夜深露重，您该回宫了。”
皇上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却依旧流连在下方这片鲜活的人间烟火里。
他的视线掠过几人……像无头苍蝇一样寻人的君临和公主……挽起袖子，正与应先生一同帮忙固定帐篷绳索的君和……还有……
他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那三个人吵什么呢？
篝火旁，音音抱着白兔，眼巴巴地望着黑衣，“你给我也做一副兔毛手套怎么不行了？”
“我说多少回了！兔毛不够！只够做殿下的！”黑衣死死护住自己那两只可怜的猎物，“除非你把殿下给你的这只也给我！我宰了一起剥皮！”
“行。”音音想都没想，爽快地把怀里温顺的白兔往前一递，“给你。”
旁边正用枯草和布条认真编织兔窝的慕小茜动作一僵，茫然地抬起头——刚才不是还说要把这兔子当宝贝养吗？
“你——！”黑衣看了看那只可怜的白兔，气得脸都涨红了，“你有没有心啊？！殿下送你的信物你说杀就杀？！”
“不是你说兔毛不够的吗？”音音更困惑了，“我给你了，你还生气？你不正常啊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让你别要手套了！或者去找内务府要现成的兔毛！”黑衣气得原地蹦了两下，声音都劈了叉，“不是让你辜负殿下那一片痴心！！”
“内务府有兔毛你还要杀我的兔子？”音音歪着头，把白兔重新搂进怀中，眼神透出谴责，“你怎么这么坏呀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殿下！救命啊！！！”
黑衣彻底崩溃，狠狠一跺脚，竟真的转身，朝着君临离开的方向哭嚎着跑走了，活像个被欺负狠了去找家长告状的孩子。
皇上坐在高处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张着嘴，半晌，抬起手，默默捂住了额头。
忽然间，他对君临未来的婚姻生活……生出一丝担忧。
秦公公在一旁终于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：“三殿下府中日后……怕是日日都有新鲜戏码。”
“也是，总好过朕的后宫……”皇上放下手，眼底掠过一丝羡慕，随即被深深的寂寥覆盖，“走吧。朕在这儿，他们反倒拘束。”
“恭送皇上——！”
察觉到皇上起身，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，躬身行礼。
皇上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
他的背影高傲，却每一步都透着身处云巅的孤独。
也好。
他和雪妃没能实现的，就让他们的儿子去实现吧……
他这座孤寂的峰巅之下，若能常见这样的鲜活热闹……
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