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唯有他能做到的事夕阳最后一抹残红彻底沉入宫墙之下,深蓝色的雾瘴像浸了墨的潮水,无声的漫过重重殿宇。
礼殿内早已灯火通明。宫道两侧,太监们也开始将一盏盏绢纱宫灯依次点燃。
太监们脚步匆匆,点燃宫灯之后,便小跑着离去,宫道内,便又恢复平静。
然而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,很快,在宫道尽头,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……
秦公公拽着锦衣卫前任主簿——汪主簿,几乎是小跑着由远而近。
汪主薄已年过花甲,一身深绯官袍被扯得凌乱,没跑出多远就已气喘如牛,额头冷汗涔涔。
“秦、秦公公……”汪主簿猛地停住,双手撑着膝盖,胸口剧烈起伏,“老臣……实在……跑不动了……”
“汪主簿!”秦公公急得跺脚,回头望了望礼殿方向,“那边等着您救命呢!再晚些,怕是要出大事!”
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汪主簿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的石阶上,摆了摆手,气若游丝,“再这么跑下去……怕是皇上得先给老臣……办后事了……”
“唉!”秦公公在原地转了两圈,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他忽然瞥见远处有个端着托盘匆匆路过的小太监,眼睛一亮,连忙招手:“你!过来!”
小太监小跑着近前。
“速去尚乘局,调一顶软轿来!”秦公公语速又快又急,“要快!跑着去!就说皇上急用!”
“是、是!”小太监吓得一哆嗦,放下托盘就朝反方向狂奔而去。
秦公公重新转向汪主簿,蹲下身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:“汪主簿,轿子来了您坐轿,但脑子不能歇。待会儿到了殿上,皇上吩咐的话——您可千万不能说岔了!”
汪主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喘着气点头:“老臣记着呢……不就是说,那位音音姑娘,是锦衣卫早年安插在江湖的暗桩,后来由已故的指挥使大人亲自安排,专为保护三殿下安危的么?皇上……咳……皇上叮嘱过好几遍了,老臣……忘不了。”
“对对对!”秦公公连连点头,稍稍松了口气,“您是三朝老臣,德高望重,此事由您作证,方能服众。您要记住,司命大人若为难您,您就装作老去事多忘,装糊涂就好。”
“是是是,老臣记住了。”汪主薄连连点头。
两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,全然未察觉到,不远处廊柱的阴影后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紧贴着冰冷墙面,屏住呼吸。
是叶昭仪身边的宫女。
秦公公与汪主簿的对话声音不大,只能偶尔听到几个词,她却七七八八猜了个大概,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变幻不定。
原来如此,皇上竟然早已埋了后手。
司命这次,怕是要撞南墙了。
她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,绣鞋踩在青石上没发出半点声响,随即转身,提着裙摆飞快地隐入更深的黑暗里。
得赶紧告诉昭仪,千万不能帮司命说一句话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此时的殿内,烛火正盛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片空出的地上。
君临握着红鹰那柄短匕,站在空闻大师一丈之外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,湿滑得几乎要握不住刀柄,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收紧五指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也知道,毫无胜算。
但他必须做。
“大师。”君临开口,声音有些哑,却异常清晰,“请。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不是江湖高手的翩若惊鸿,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——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,猛地蹬地前冲!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,直刺空闻大师左肩!
这一击毫无章法,却快得惊人。
是音音经常说的那句话: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
红鹰在席间看着,瞳孔微微一缩。
殿下这速度……确实比从前快了许多,步法间甚至隐约有“幽影鬼步”的影子。奇怪,殿下是何时习武的呀?平日只看他写写画画,什么时候武艺竟如此精进了?
然而——
“咻。”
君临的匕首刺了个空。
空闻大师甚至没有移动脚步,只是上身极其细微地向右侧了半寸。
那凌厉的刀尖贴着他灰色的僧袍滑过,连布丝都未削断一根。
“殿下。”空闻大师的声音平和无波,“您并非习武之材,筋骨已定,强求无益。罢手吧。”
君临紧咬牙关,强行镇定,“大师,应该知道,轻敌的后果吧?”
说罢,他手腕一翻,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同时脚下步法骤变,不再直线冲锋,而是踏着毫无规律的折线,身形左右闪动,带起些许模糊的残影。
阴影里,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盯着君临的身法,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的惊疑。短短数月……怎么可能进步至此?他是如何做到的?!这不合理!
君羡安静地坐在席间,垂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。
深海之莲……看来确实起了效。
虽不能脱胎换骨,却足以激发潜能,尤其在这种关头,君临爆发出的惊人意志力,足以让深海之蓝的效果发挥到最大。
可惜。
他抬眼望向场中。
可惜,对手是空闻,哪怕在场所有人加起来,都不会有胜算。
面对君临那杂乱却拼尽全力的“幽影鬼步”,空闻大师终于抬起了手。
只抬起了一根手指。
右手食指。
在君临又一次用匕首刺向他肋下的瞬间,那根手指看似缓慢,实则精准无误地,轻轻点在了他握刀的手腕内侧……
紧接着,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道,顺着那一点蔓延开来。
君临只觉得整条右臂骤然酸麻,握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。
就是现在!他眼底忽然漾起近乎疯癫的笑意,同时左手疾如闪电般伸出,死死抓住了空闻大师那根尚未收回的食指以及连着的手腕!
空闻大师微微一怔。
就在他愣住的刹那,君临借着他宽大的僧袍和自己身体的遮挡,手指翻动,巧妙将刀尖的方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——对准了他的左胸。
心脏的位置。
君临脸上,忽然绽开一个得逞般的狡黠的笑容,“大师……得罪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话音未落,他抓住空闻手腕的左手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拽!同时右手握紧刀柄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向自己刺去!
“殿下!!!”红鹰的嘶吼劈开空气。
“临儿——!!”皇上霍然起身,撞翻了面前的金杯玉盏。
君羡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落地,碎瓷四溅。
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。
空闻大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他看清了那刀尖的方向,看清了君临眼中那片平静的死寂,也看清了那笑容下的疯狂算计……
若德高望重的空闻大师,在众目睽睽的御前,将一位皇子刺成重伤,甚至殒命……
那么,他是不是音音的师父,还重要吗?
一个“杀伤皇子”的罪名,足以让他今日所言的一切证词,都变成别有用心,栽赃构陷的疯言呓语。
他来之前,轻羽也没告诉他,这皇子竟疯到了这种程度!
还真是不该轻敌!
差点被他搅乱了全盘计划!
修行数十载的心境,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,但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。
就在那刀尖刺破衣服,触到君临皮肤的刹那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条深褐色的影子自空闻大师颈间弹射而出!
他常年佩戴的那串檀木佛珠,此时不得不舍掉了。
他用力一掷——佛珠狠狠撞在匕首侧面!
“铛——!!!”“啪嗒啪嗒……”
佛珠碰撞金属,炸出了星星火光,交鸣的锐响之后,佛珠四下崩裂,洒落一地。
巨大的震荡力道从刀身传来,大得君临根本握不住刀,匕首被撞得偏向一侧,擦着他胸口划过。
“嘶啦——!”
绸缎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衣襟散开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,以及……胸口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浅得像个玩笑。
“君临!!!!”皇上的怒吼响彻大殿,他再也顾不得仪态,指着场中,声音因惊怒而颤抖,“你给我住手!立刻!马上!!!”
“殿下!”红鹰起身想要冲上去,却被听泉公主拦住。
公主朝他摇了摇头,用眼神告诉他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司命开始隐隐不安起来,只思索片刻,就明白了君临的意图,瞬间警觉起来,他要想办法阻止这场‘切磋’!决不能让大师沦为杀害皇子的恶徒!!
君临踉跄着后退两步,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,又抬起头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反而有种计划失败的遗憾。
那赴死失败而失望的眼神,让皇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这个儿子……是真的打算死在这里。
用他自己的命,换那个姑娘一线生机。
“父皇……”君临轻声开口,声音有些飘,“儿臣还没输。”
他用颤抖不停的手,将匕首重新握紧。
抬头。
嘴角又扯起那个让人心头发冷的笑容。
“大师的斗转星移,是不是,真能将对手的力道悉数奉还?本宫,真想试试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匕首再次举起……
这一次,他要以死相逼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