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孩子不听话?揍一顿就好了礼殿之内,一片寂静。
皇上喉结滚动,他迅速瞥了一眼君阳——还好,那孩子只是茫然,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朕、朕的意思是——”他试图补救,声音却有些发干,“朕要选德才兼备者为东宫。你如此态度,是……不想担此重任吗?”
“是啊。”
君临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,甚至有点嗤之以鼻:“天天一堆政事,累死个人。哪有游山玩水惬意?父皇,儿臣恳请您,千万别考虑我。都不如多赏儿臣点银子呢,可比那累死人的太子之位好太多了。”
他说得一脸诚恳,但听得人快要气死了。
皇上瞪着他,眼睛瞪得像铜铃,甚至忘了眨眼。
“对,”音音在一旁用力点头,小脸上写满赞同,“可不要那些摆件啊花瓶啊,卖起来可麻烦了。就银子最好,实在。”
君临趁热打铁,眼睛都亮了几分:“等我们成了婚,父皇给了赏银,我们就去东海,你不是想看珍珠吗?那边的珍珠听说有拳头大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一阵低沉的带着自嘲的笑声,从御座上传来。
皇上笑了,先是低笑,然后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。
笑了许久,他忽然戛然而止。
脸上所有表情褪去,只剩一片看不清情绪的平静。他负着手,从御座上起身,开始在殿内缓慢地踱步。
一圈,两圈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移动,屏息凝神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公公手里那柄白玉柄的拂尘上。
他走过去,一把抽了出来。
“皇、皇上?”秦公公一脸错愕,心中涌起不祥预感。
皇上没理他。
他先是走到空闻大师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,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然后,他握着拂尘,开始绕着君临和音音踱步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眼神上下打量,像在审视什么。
君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音音则困惑地眨着眼,不明白这人在转什么。
终于——
“啪!”
拂尘结结实实抽在了君临的屁股上。
“哎呀!!”
君临疼得一个蹦高,捂着屁股就往音音身后躲:“父、父皇!天威在上,不可做如此、如此不雅之举啊!!”
“朕、朕今天就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!!”
皇上干脆撸起了袖子,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,追上去又是一下:“让你整日胡言乱语!不想着为朕分忧!就知道要银子!!”
“啪!啪!”
拂尘破空的声音清脆响亮。
“儿臣没有胡说!!”君临绕着柱子躲,一边躲还不忘顶嘴,“儿臣说的句句实话!肺腑之言!!”
音音彻底懵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这对天家父子一个追一个逃,大脑一片空白。
身为暗卫,她的职责是击杀刺客。
可这个正在“行刺”三殿下的人……是殿下的亲爹啊。
那……她该杀吗?
她茫然地看向红鹰和黑衣,两人都默默捂住了脸,二十多岁被爹揍,实在是……丢人啊。
皇后也是抬手按着眉心,一脸“我没眼看”地摇了摇头。
嫔妃们则是用团扇掩着嘴,肩膀轻颤,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害怕。
君阳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空闻大师站在原地,不停地“阿弥陀佛”。
秦公公急得团团转,想劝又不敢上前。
整个礼殿,陷入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。
“实话?!朕让你说实话!!”
皇上追得气喘,下手却一下比一下狠:“混账东西!从君羡那儿坑了十万两,说是给朕买寿礼!结果呢?!寿礼是君阳出的!朕这寿辰,你小子是分文不花啊!!朕今天就算打死你,也是你活该!!”
“父皇!!”
君临忽然不跑了。
他猛地转身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仰头大吼:“那幅画!!您不是很喜欢吗?!您不思念母妃了吗?!”
即将落下的拂尘,骤然僵在半空。
皇上的手臂停在头顶,呼吸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,此刻泛着红,有水光在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君临看着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,心知机会来了。
他跪行两步,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刻意的哽咽:“父皇……母妃若在天有灵,看到她二十多岁的儿子,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您这样追着打屁股……”
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一副可怜相:“她一定会哭的。天……会下雨的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的沉默。
许久,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那口气里,带着疲惫,带着无奈,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释然。
他手一松。
“啪嗒。”
拂尘掉落在地。
他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疲惫,不知是对谁说的:“你们……都走吧,朕累了。”
“儿臣告退!!”
君临一个高跳起来,拽起还在发懵的音音,逃也似的冲出了礼殿大门。
背影仓皇,仿佛后面有鬼在追。
很快,君阳和应先生起身,行礼,安静退下。
各宫嫔妃交换眼色,也纷纷离席。
偌大的礼殿,刚才还人声鼎沸、闹剧连连,转眼间,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皇后缓缓起身。
她走到自己的席位旁,拿起那幅被小心卷起的画轴,然后一步一步,走到皇上面前。
“皇上。”
她轻声开口,将画轴轻轻放入他手中。
皇上下意识握住——指尖触到画卷细腻的绢面时,轻轻颤了一下。
皇后抬起头,她的眼睛依旧美丽,只是眼尾有了细纹,眼底沉淀着岁月也化不开的哀伤。
“这么多年,臣妾其实已经信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分量却很重,“信您为了雪妃妹妹,愿意冷落后宫,甘愿承受朝臣非议,甚至……愿意为她放弃皇位,归隐山林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只是今日,臣妾忽然有些好奇……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问得轻柔,却字字如针:“若雪妃妹妹……当年也不能生育呢?”
皇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您是否还会迎她入宫?是否还会独宠于她?是否……仍旧愿意为她一人,放弃整个后宫?”
水光凝聚,汇成泪珠,无声滑落:“是否愿意……一生无子无女,只与她一人,白头到老?”
皇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垂下了眼。
他愿意,只要雪妃能活过来,他可以什么都不要,什么都不顾,背上骂名,背弃约定,与她归隐,再不分开。
皇后望着这个男人的眼睛,和十几年前一样,深邃,深情,可惜,这深情从来都不是为她。
“皇上,若您自己都是那般想法,又何苦为难君临,即便他另娶了——”皇后哽咽着,脸上泪水已然决堤,“也不过多了一个臣妾这样的女子,身处高位,却永远得不到夫君的心……那样,实在太痛苦了。”
“皇后……”皇上伸出手,想擦干她脸上的泪。
可皇后已经别开了脸。
她飞快抬手,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倔强。
“臣妾失言了。”
她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疏离:“皇上若无其他吩咐,臣妾……告退了。”
她行礼,转身,朝殿外走去。
背影挺直,裙摆迤逦,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只是脚步,带着决绝。
“哈——”
皇上垂下手,发出一声深长到骨子里的叹息,“皇后一身傲骨,被朕如此对待,怕是……狠毒了朕了。”
秦公公悄无声息地上前,为他披上一件外衫,低声劝慰:“皇后娘娘礼佛多年,心性慈悲,不会真的怨怼陛下的。只是……三殿下与音音姑娘之事,怕是……拦不住了啊。”
“可那是绝后啊!”皇上烦躁地一甩袖子,眉眼间尽是焦躁,“怎么就偏偏!是这种病!临儿若真的不愿再娶……”
“皇上,”秦公公忽然压低声音,眼珠转了转,“老奴方才……偷偷找三殿下府里的侍女问了几句。”
皇上转过头。
秦公公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:“那位音音姑娘的……月事,十分准时。”
他抬起眼,观察着皇上的神色:“这症状,倒不像是……伤了根本的女子该有的。”
皇上的眉头,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秦公公继续低语,声音如丝,却字字清晰:“空闻大师与音音姑娘数十年未见,如何能一口咬定她无法生育?况且……若真如此,他大可私下禀告,何必当众说出,闹得人尽皆知?”
皇上终于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几分神,气得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,“朕糊涂啊!竟被气得忘了确认了!”
秦公公顿了顿,意味深长:“皇上爱子心切,一时冲动也是有的,老奴无子女之福,倒是能冷静几分。”
皇上的眼神,渐渐褪去了那愤怒与焦虑,露出了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算计。
是啊……
当着满朝文武、后宫嫔妃的面,亲口说自己徒弟不能生育……
这哪是爱护?
这分明是把她往绝路上逼。
倒像是……铁了心要借众人之口,断了这桩婚事。
“可是,”皇上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为何要如此极力反对?那二人情投意合,明明是一段良缘……”
“这正是蹊跷之处啊。”秦公公轻声道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提醒,“这位大师……到底在怕什么呢?”
一句话,让两人都沉默了,这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。
但看来,这一题,那位大师,不会轻易给他们解答的……
“秦公公。”
皇上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仪:“传朕口谕!即刻宣太医院所有太医,速到御书房候旨。”
他的眼神锐利如刀:“朕倒要亲自看看——她到底,能不能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