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动心的理由夕阳的余晖将微微荡漾的湖水染了色,像金色的绸缎,在微风中轻轻抖动。
应该是还算暖的场景,却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亭中传来,这啜泣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,就好像哭的人不知疲累似的。
音音趴在石桌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,手里死死攥着块湿透的帕子。每抽噎一下,肩膀就跟着抖一抖,看着可怜兮兮,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是最高级别的杀手。
“哎呀小祖宗,别哭啦!”黑衣端着托盘站在一旁,饭菜的热气都快散尽了,“殿下不是拿着那打湿的银票进宫求皇上换新的了吗?就算要哭,也等皇上真不给换了再……”
“呜哇——!”一听“皇上可能不给换”,音音的哭声瞬间拔高,变成了嚎啕。
这可急坏了在旁边哄了半天的空闻大师。
他坐在音音对面,素来平静的脸上写满无措,“乖孩子,听师公的,钱财乃身外之物,无需看得如此之重……”
“钱、钱财是身外之物……”音音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抽抽搭搭地反驳,脸上写满不服,“可、可是身上穿的衣服,嘴里吃的饭,都、都要用银子买呀……”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眼神里带着单纯的困惑,“难道你不用银子买吃的吗?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空闻大师面容和煦,温声道,“师公修行之人,传播佛法度化众生,只需化缘,无需银钱。”
“化缘?”音音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瞪圆了眼睛,脸上瞬间爬满震惊与毫不掩饰的嫌弃,“那不就是要饭吗?!你还想带我走?!原来是想带我一起去要饭啊!”
“胡说!”空闻大师急得差点从蒲团上站起来,“化缘是化缘!乞讨是乞讨,二者天壤之别!”他试图解释其中的微妙,却被黑衣眼疾手快地拦住。
“大师大师,您省省力气,”黑衣压低声音,带着过来人的无奈,“您这徒孙啊,这道理讲不通的。”他将托盘放下,从中端出几碟素菜和一盘晶莹的素饺,“都是按寺里规矩做的,您先尝尝,垫垫肚子。”
空闻大师感激地看他一眼,接过筷子,却先夹起一个饺子递到音音嘴边,忧心忡忡,“孩子,哭久了伤身,多少吃点。”
音音固执地别开脸,用手推开筷子,双手撑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府门方向,“我不吃,我等殿下回来。”
空闻大师还想再劝,黑衣已经将那饺子转了个方向,几乎要怼到大师的唇边,“大师,音音姑娘爱吃甜的,这些怕是不合胃口。小厨房正做着她爱的糖糕呢,您先顾着自己。”黑衣笑容殷勤,那架势分明是要硬塞。
空闻大师只得张口接下。饺子入口清爽,面皮筋道,素馅鲜脆。
“嗯,清淡可口,好手艺。”他由衷赞道。
黑衣松了口气,连忙斟上一杯清茶,这才搓着手,露出真实意图:“那个……大师,您看……能不能也给我开开筋骨啊?那个……我,也想变强。”
空闻大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黑衣极有眼力见儿,立刻将整盘炒鲜蔬推到他面前,“您尽管吃!这菜是我天没亮就去后园亲——手摘的,专挑最水灵的嫩尖儿,配上我这独门手艺……”他眨眨眼,意有所指,“保您吃完……就愿意指点一二了。”
空闻大师无奈摇头,盛情难却,便又尝了几口。
蔬菜确然新鲜,烹饪火候也恰到好处,只是入口后……怎地回味里绕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荤腥?
他脸色微变,抬起头,语气有些紧:“你……用的什么油烹的?”
“油?”黑衣一愣,随即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声音都打了颤,“猪、猪油……”
“咕噜——!”
一声沉闷悠长的肠鸣,从空闻大师腹中传出,在寂静的亭子里清晰得甚至有了回应。
原本愁眉苦脸盯着门口的音音被这声音吸引,转过头来,认真地看了看空闻大师骤然发青的脸色,皱着眉问道:“你是不是拉裤子里了呀?”
“咕噜噜——!!”
又是一串更响亮的抗议!
空闻大师整张脸都绷紧了,额角渗出细汗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一手死死抵住石桌边缘,艰难地佝偻起身子,另一手捂住腹部,一步步朝茅房方向挪去,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。
黑衣看着大师颤抖的背影,又低头瞅了瞅那盘菜,犹豫一瞬,还是快步追了上去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期盼:“大、大师……那开筋骨的事……还、还有戏吗?”
不过片刻,方才还略显热闹的凉亭,便只剩下音音一人。
夕阳又沉下去几分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她整张脸趴在石桌上,依旧固执地望向大门,仿佛只要盯着,那银票就会回来。
没等到君临,却等来了另一道垂头丧气的身影。
红鹰甩着手臂大步走来,脸色黑如锅底,看见音音也没打招呼,径直走到石椅旁,抬脚泄愤似地狠踹了一下椅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音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更别说关心的问一下了。
“你好歹问问我为什么生气啊?”红鹰不满地嘟囔,一屁股坐下。
“听泉公主喜欢上别人了?”音音头也不回,第一反应直指要害,“你武功好,去杀了那人便是。”
“泉儿才不会!”红鹰跳起来大声反驳,随即又蔫了下去,忿忿道,“我气的是司命!血影司那个司命!”
“杀了。”
“……你除了会杀人还会干什么?”红鹰忍无可忍。
“吃饭。”音音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……”红鹰被噎得说不出话,这确实是无可辩驳的大实话,本就恼火的他,跟音音这番对话简直是火上浇油。
他重重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,抱着手臂自顾自生闷气。
亭中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掠过湖面,流水潺潺,以及两人各自沉重的呼吸。连湖中的锦鲤都似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,远远躲开,不肯过来嬉戏搅扰。
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。
终于,在落日即将完全没入宫墙的那一刻,府门被推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披着最后的霞光疾步而归,手中紧握的银票在暮色中反射出诱人的微光。
“殿下!!”音音和红鹰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,异口同声。
“音音!”君临扬了扬手中厚厚一沓崭新的银票,脸上虽带着疲惫,眼底却有光。
虽然被父皇劈头盖脸训斥了整整一个时辰,骂他败家、荒唐,连赏赐都拿不稳,但终究……还是换回来了。
“我的银票啊呜呜呜——”音音冲过去,一把夺过银票紧紧抱在怀里,刚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,“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……”
君临看着她宝贝的样子,又是好笑又是心疼,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。他扶着她的肩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叮嘱:“这次千万收好了!绝对不能再松手,记住了吗?”
“嗯嗯嗯!”音音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,她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,“我现在就回去,把它们锁进我的秘密宝箱!!”话音刚落,她便像只欢快的小鹿,头也不回地蹦跳着跑远了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君临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不自觉地笑着摇头,负手咂嘴,满脸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看她,多可……”
“殿下啊——!!”一声饱含怨气的呼喊硬生生截断了他的感慨。
红鹰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,脸上写满了被忽视的委屈与愤怒,“属下在这儿站了老半天了!您眼里就只有音音姑娘,看都没看属下一眼!您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属下啊?!”
“废话!”君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,“我心里装你做什么?闲得慌?回去找你的听泉公主去,别整日在我这儿晃悠碍眼。”
“殿下——!”红鹰更委屈了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我们锦、锦衣卫……输给血影司了呜……”
下一秒,这个绝顶高手,竟真的眼圈一红,抬起袖子开始抹眼睛,低沉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
一个不算彪形的大汉,用袖子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“呜呜”声……这场面实在难以让人心生怜惜,反倒有些令人作呕和……想笑。
“你有话好好说!”君临嫌弃地后退半步,生怕他情绪失控扑上来,“别搞这套……有点恶心。”
“殿、殿下之前中的幻、幻心毒……”红鹰吸着鼻子,断断续续地说,“让、让司命那混蛋先查到源头了呜——!锦衣卫的脸……丢尽了!”
“……”君临松了口气,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。不过是查案慢了一步,丢了点面子罢了。
不过那司命确是个能人,一边查音音的底细,一边寻空闻大师,竟还能分出心揪出幻心毒的线索。
可惜啊,精神不正常。
“罢了罢了,让他查去。”君临挥挥手,浑不在意,“幻心毒而已,让他们查就是了。你们锦衣卫有更紧要的差事,不必在这小事上纠结。”
“小事?!”红鹰猛地抬头,眼泪都忘了擦,“殿下!您中的毒,明明是我们锦衣卫最先察觉的!如今功劳却被血影司抢了先,这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”
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——
“你中过幻心毒?!”
一道苍老却因极度震惊而高扬的声音,自两人身后传来!
君临和红鹰同时回头。
只见空闻大师不知何时已回到亭边,、脸上所有慈祥温和的神情都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精光,死死钉在君临脸上。
他一步踏前,瞬间便逼近君临,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君临的手腕——
“你中过幻心毒?!什么时候的事?遇到音音之前,还是之后?!”空闻大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君临被他抓得生疼,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“遇、遇见音音之前……”他艰难地回答,“多亏音音警觉,识破了毒计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空闻大师仰天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,笑声在暮色四合的庭院中回荡,惊起远处栖鸟一片。
许久,他才止住笑声,缓缓低下头。
暮色中,他的脸半明半暗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再无半分慈悲与温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:“现在,我有十足的理由带走音音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。
“因为你对音音动心,根本不是出于本心。而是因为——幻心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