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善上有小羊子时过半,宫里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再也没有断断续续的哭声,也没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了
音音回到府中,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,她蹲在湖边,脚边放着从厨房“拿”来的十二个包子。
她拿起一个,狠狠咬了一大口,剩下的十一个被她一股脑全扔进湖里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面炸开一团混乱。锦鲤从四面八方涌来,争抢着那些白胖的面团。有的包子沉下去了,有的浮在水面,渐渐被撕扯成碎片。
音音看着,心里那股堵着的气,终于顺了一点。
她就是要铺张浪费!
让这个本来就穷的府上雪上加霜!
气死那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殿下!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,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。
书房还亮着灯——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,在这深夜里看起来有几分孤单。
音音盯着那扇门,眼眶又有点发酸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然后狠狠一跺脚!
“写就写!”她冲着书房的方向喊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,“我最喜欢写字了!”
她确实经常被轻羽大人罚写字,早就习惯了。一千个字而已,有什么了不起?!
她也经常被轻羽大人骂,可是……可是轻羽大人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……
那种,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的眼神……
音音甩甩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她推开书房的门,走到书桌前,一屁股坐下。
笔架上挂着十几支笔,羊毫狼毫兼毫,排得整整齐齐。她伸手,拿起君临最常用的那支紫毫笔。
然后,她抬起眼。
目光越过笔架,越过砚台,落在书架最上层——那里放着几个锦盒。
她记得那些盒子。
君临不止一次跟她说过,那里面装的宣纸,是制纸大师的绝笔之作。用的青檀皮是从百年老树上取的,漂白用的是山涧活水,一张纸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,晾晒还要看天时。
大师七年前去世后,这世间就再没人能做出这样的纸了。
所以这纸已经无法用银钱来衡量了,是一代墨香的见证。
音音当时听得懵懵懂懂,只记住了两个字:很贵。
她看着那几个锦盒,似乎预见了未来……殿下抱着她,哭着祈求:“音音,别再写了,我知道错了,别再浪费这些纸了!”
“嘿嘿……”
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,一种报复的快感在她心里蔓延。
她踮起脚尖,将上层的锦盒全都搬了下来,每一个盒子里面都整整齐齐摞着一叠宣纸,纸色有仿古,有牙白,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,还散发着微微的树香。
音音抽出一张,铺在桌上。纸面触手温润,细腻非常,连手工的棕刷痕迹都轻的几乎看不到。
这么好的纸……
用来写“殿下是混蛋”,再合适不过了!
她重新坐下,拿起那支紫毫笔,笔尖蘸饱了君临那从皇上那软磨硬泡求来的墨条的墨,笔尖轻轻落在纸上。
“殿……”
第一笔下去,音音就感觉到了不同,这纸润墨而不洇墨,笔锋行走其上,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。
“下……是……混……蛋……”
五个大字,几乎占满了整张四尺对开的宣纸。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,真是好看!
音音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“唰”地一声,她把纸拎起来,扔到地上,开始写第二张。
第三张……
第四张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日月在窗外无声轮转。
书房里的灯油添了三次,烛台换了两根。
窗外由漆黑变为深蓝,又从深蓝透出鱼肚白,最后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亮……然后再回归于黑与蓝。
音音还坐在书桌前。
她的姿势早就变了,从一开始的正襟危坐,到后来的歪歪斜斜,最后几乎是趴在桌上。握笔的手也标准的执笔法,变成了整只手把笔杆攥在手心,握着笔写字。
地上已经堆起厚厚一摞纸。
她的手臂在抖,练武的时候,她也偶尔会抖成这样,只是不像现在这么累。
宫人送来的饭菜在桌上放了又凉,凉了又换。
音音只在饿极了的时候,抓起一块点心,胡乱塞进嘴里,眼睛还盯着纸笔。
写着写着,那股报复的快感,竟然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迷茫的担忧……
殿下……不会真的死了吧?
薛神医说他没事……可是薛神医也说过,骨裂如果严重,碎骨会扎进肺里……比死还难受……
音音放下笔,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——那里抖得太厉害了,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善啊善,你为什么要顶着小羊呢?”音音放下笔,拿起这张字,仔细端详着,像是在对这个字说话,“羊很好杀的,它们只吃草,你为什么不顶着虎和狼?”
她盯着盯着,仿佛看到了“善”上的小羊,在山间,悠闲地吃着草……
忽然,她的瞳孔越来越大,似乎终于参透了什么……“吃草……不会伤害其他的动物……”善良的人……是不会伤害别人的啊!
那她杀过好多人,是恶人吗?
不对不对,轻羽大人说过,被下悬赏令的不是好人,就算误杀了,坏的也是下悬赏令的人,与她毫不相干。
而且她杀的山贼,也是坏人……刺客……殿下说这些都算是自保和立功,这也不能算恶人,对吧?
但是她不是“羊”啊……那个臭老头也说她杀戮心太重,她究竟算不算好人啊?
可不能比娉婷坏啊,那就太不像话了!
谁能给她答案呢?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这是第几个夜晚了?她已经记不清了,只觉得眼皮沉的很,但根本睡不着。
殿下怎么还不回来?该不会是死了吧……要不要……去医馆看看?
可是殿下说想不明白就别来见他……
她是没有想明白,为什么殿下会如此混蛋!
音音咬住嘴唇,眼眶又开始发烫,她用力眨眨眼,把那股湿意逼回去。
转身,重新坐回桌前。
拿起笔,蘸墨,继续写字。
就在这时——
门外传来了说话声。
是黑衣的声音!
音音瞬间瞪圆了眼睛,“噌”的一下坐起来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……
“殿下,薛神医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,”黑衣紧紧地搀着他,眼神里全是担忧与无奈,“你这骨裂非同小可,就算不休一百天,也至少休个十日八日吧?!”
“我没事,在府中休养,是一样的。”君临拍掉黑衣的手,扶着院落的假山,深吸几口气之后,强忍着挺直身子,装作什么事都没有,“对了,父皇赏的那些补品呢?吩咐厨房做了给音音补补身子。”
“那些啊……”黑衣幽怨地看着门外,“让音音姑娘喂狗了,她说都是给狗吃,哪个狗吃了都一样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咳咳……”君临听到这话,非但不生气,反而笑了出来,只是这一动,受伤的胸骨就被震得更疼。
“……”黑衣看到他这样,是真的闹心,尤其知道了音音的身世之后,“殿下……你就……真的……此生,认定了音音姑娘吗?”他试探着问,“以后若她经常这样使小性子?您也不会生气?”
君临视线直直地望向书房的方向,轻轻地开口,给他的却是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“……唉。”看着君临坚定的眼神,黑衣只能认命般叹了口气,“算了,听天由命吧。”
君临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,而后,再次深呼吸,像是给自己壮胆,重重地点了下头之后,这才一步一步踏入了书房……
他的脚步很轻,很慢,仿佛也在犹豫如何破开这块冰。
“吱——”门终于被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