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最后的一掌天终于透出了亮光,朦朦胧胧地漫进窗棂。
终于写完第一千个“善”字的音音,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了。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一松,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前一秒还吃着糕点听着君临说话,下一秒就栽进床榻睡死了过,距离脑袋挨上枕头还不到三个呼吸,细微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。
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半块咬过的糕点,仿佛睡梦中也怕被人抢去。
君临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,取出那半块糕点。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掌心,他心里某个皱紧的地方也跟着松了松。拉过锦被仔细盖好,被角压实,他这才允许自己脸上强撑的平静出现裂痕。
“唔……”他痛苦的呻吟出声,却立马捂住自己的嘴。
胸口的剧痛像苏醒的活物,一下下啃噬着他。他捂住伤处,踉跄着起身,一步一挪地往门外退,生怕将熟睡的音音吵醒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轻轻地带上,庭院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。
君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额角瞬间沁出冷汗,再也忍不住,压低声音急促呼唤:“黑衣!快……快来给我换药,疼得受不住了……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黑衣的身影。
假山石旁,一道灰色的影子却动了。
空闻大师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君临惨白的脸上,没什么表情,只是抬手,招了招。
“三殿下,”他的声音像被露水洗过,清冷平直,“别忘了,你还欠我一掌。”
君临捂着胸口的手指瞬间收紧,他扯出一个艰难的笑,语气里带着恳求:“大师……您看我这伤……能否宽限几日?待我好些,一定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空闻大师打断他,两个字砸在地上,又冷又硬。“就现在。”他向前走了一步,灰袍无风自动,“这最后一掌,你敢不敢接?”
敢是敢,但他不想啊!
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着抗拒,君临脸色青白交错,他回头,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,忽然,有了一点虚浮的勇气。
他挪动脚步,朝空闻大师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缓慢,拖沓,仿佛拖延的这点时间,真能让眼前这位铁石心肠的师公忽然改了主意。
空闻大师显然没这个耐心。
就在君临距他还有四五步远时,空闻大师的身影一晃,已到了他的身前。
君临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手的,只觉眼前一花——
“啪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。
声音很大,但竟一点也不疼……不疼,但其中蕴含的意味,让君临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偏着,眼睛瞪大,瞳孔里一片空茫的震惊和……屈辱。
“哼。”空闻大师收回手,背到身后,下巴微扬,视线飘向别处,那姿态硬邦邦的,带着点别扭的倨傲,“你害得我徒孙差点杀了我,又骂了我那么多‘肺腑之言’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生硬,“这一巴掌,你挨得冤吗?”
他飞快地瞥了君临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,声音低了些,却清晰:“三掌已经结束。以后……你们的事,我会如约,不再插手为难。”
不再插手为难?
君临空茫的脑子转了两圈,才猛地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。巨大的狂喜像炸开的烟花,瞬间冲散了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麻痛!
“大师!您……您同意了?!”他眼睛亮得惊人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上前一步就想行礼,“不,是师公!孙婿……”
“诶!”空闻大师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他下弯的胳膊,没让他跪下去,虽然说了不再反对,但那眼神分明写着“你也配”。
“我只是说,不再反对。”他强调,“可没说点头同意。”
“不反对便是默许,默许便是心许!”君临脸上笑开了花,哪还有半点方才重伤虚弱的样子,简直想绕着院子跑两圈,“师公您就是嘴硬心软!”
“谁是你师公!”空闻大师斥了一句,转过身去,防止自己不小心犯了口业,“你想娶音音,聘礼可免。但该有的礼数,不能缺。”他停顿片刻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一字一句道,“第一,绝不可让音音居于妾室之名,明媒可以不计较,但正娶,一丝一毫的礼节都不能差,并且,今生今世,她都是你唯一的妻子,绝不可有二心。”
正娶……
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,他做梦都想让她风风光光做自己的皇子妃。
可父皇那边……自从知道音音身体受损,子嗣艰难后,态度便再无转圜,任他如何哀求,都不肯松口赐婚。
“办不到吗?”空闻大师没有回头,却仿佛洞察了他所有思绪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若连这个都做不到,那便不必再提。”
“能!”君临猛地抬头,斩钉截铁,眼里燃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大不了就是去养心殿外长跪,哭求,闹腾。一次不行就十次,十次不行就百次!再不然……再找个像听泉公主那样能折腾人的公主来!他就不信,父皇能扛得住这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和“惊喜”!
“哼。”
空闻大师冷哼一声,终于转回身看向他,那眼神很奇特,带着一种悲悯的嘲讽。仿佛在说:你还是太年轻。
君临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。那刚涌出来的气,在这注视之下,竟有些发虚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空闻大师已拂袖转身,只留下两个字:“天真。”说罢,灰色的身影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庭院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君临一人站在原地,捂着又隐隐作痛的胸口,对着空闻大师消失的方向,怔忡了许久。
天真,他说他天真?
什么意思?这运筹帷幄的感觉,难道,这大师,还有后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