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“不能生!我说她不能生就是不能生!!”
薛神医医馆的宁静被一声炸雷似的咆哮彻底撕碎。
声音又高又尖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燥怒,惊得房梁上栖息的麻雀乱飞,撞得窗棂砰砰响。
皇上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中,被这吼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他今日未穿龙袍,一身常服素得不能再素,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出众,恐怕会被人当做寻常侍卫。
“……不是……”皇上缓了口气,不太相信,“可前几日,你馆里当值的两个医女分明私下议论,说那姑娘的脉象……更像是早年误服过什么虎狼之药所致,并非天生……”
“她们懂个屁!”薛神医压根不让他说完,又是一嗓子吼了回去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皇上袖口。
他正在药碾子前,抓着一把药材恶狠狠地碾磨,那架势不像捣药,倒像在跟谁拼命,“那丫头自小被当做药人试毒试药!脉象时而滚沸如油,时而沉滞如冰,古怪得很!有什么稀奇?!”
皇上被他吼得眉心跳了跳,身体微微后仰,拉开一点距离,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退:“您的医术通玄,难道……真的连一丝法子也没有?”
“没有!治不了!我说治不了就是治不了!”薛神医回答得又快又急,手里药杵砸得更重。他始终低着头,目光死死锁在碾槽里那堆可怜的药材上,就是不与皇上对视,“她是……胞宫受损,根基已坏!再高明的医术,也补不了天缺!”
“胞宫受损?”皇上捕捉到这个词,眉头蹙得更紧,“可朕听君临府里的宫女说,那姑娘月事一向准稳,这似乎……”
“你亲眼看见了?!”薛神医猛地抬起头,红着眼睛瞪向皇上,“砰”地一声将沉重的药杵狠狠撂在青石案上。
震得案上瓶罐一阵乱颤,也震得皇上肩膀一抖。
“皇上若是信不过老夫这手医术——”薛神医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,“老夫明日就收拾包袱滚出这皇宫!绝不再受这份窝囊气!反正我画就放这了!那姑娘生不了,不能嫁给君临!”
“你……”皇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怔住,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。他眯起眼,打量着眼前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神医,语气里带上了探究,“薛神医,你这么激动做什么?又不是你的儿子要绝后。”
薛神医像被这句话戳中了某处,汹涌的怒意瞬间褪去,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凉,“你还有儿子可以操心。我呢?”他苦笑一声,“我一辈子埋首药草金石,自以为悬壶济世,却辜负了唯一肯真心待我的女子……到头来,孑然一身,无儿无女,这大概……就是我的报应吧。”
“报应……若说报应……”皇上冷笑一声,声音发涩,提起一生挚爱,便自动红了眼眶,“雪儿她一生仁善,连雪山里受伤的幼鹿都肯耗费心血救治……她那样好的人,为何苍天不容,要让她早早离朕而去?如今连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,都要面临断绝之危……这又是谁造的孽?谁的报应?”
往事翻涌,那个一身红衣,立在茫茫雪中的身影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相思蚀骨的痛楚猛地攥住心脏,皇上喉头哽咽,一滴泪水滚出眼眶,沿着唇边滚下……
“有完没完!”
薛神医一声暴喝,又猛地一拍桌子,硬生生把皇上的眼泪吼回去了,“提起雪儿你就哭提起雪儿你就哭,烦死了!要哭回你的养心殿哭去!别在这儿碍眼!老夫看着心烦!”
皇上被他吼得一个激灵,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瞬间吓退大半,他有些狼狈地抬手抹去泪痕,心里下意识比较:还是秦公公好善解人意,幸亏当初没让薛神医这炮仗性子住他眼皮底下,否则恐怕自己不出三日就得心悸而亡。
“薛神医……”皇上吸了口气,环顾四周。药童早已被遣走,医馆内空空荡荡,只有他们两人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属于帝王的威严不经意流露,“朕念你医术高超,多年有功,一直多有容让。但你需知,朕毕竟是天子。君前失仪,咆哮无状,按律……是足以问罪的。”
“嗬!”薛神医非但不怕,反而嗤笑一声,梗着脖子,竟往前凑了半步,把枯瘦的脖颈直挺挺地送到皇上眼前,“来啊!老夫这儿别的没有,照这儿砍!”
“……”皇上被他这副滚刀肉似的模样噎得彻底没了脾气,甚至下意识地将圈椅往后又挪了半尺,彻底拉开安全距离。
跟这老倔头,根本讲不通道理,但又不能真砍了他,否则,天下将失去一位济世救人的神医。
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适时吧,皇上重重叹了口气,清了清嗓子,将话题重新扯回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核心:“薛神医,雪妃……雪儿与你,也算同僚,难道你真忍心,眼睁睁看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,就此断绝吗?”他语气放得极软,甚至带上了恳求。
薛神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,他猛地背过身,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,声音却依旧冷硬如铁:“呵呵……我自己都断子绝孙了,我认为无儿无女甚好,不用天天为儿子操心,老夫真想劝身边的人,都不要生儿育女,一个人逍遥自在度日最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皇上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他知道,这老头倔得很,否则也不会因为一个赌约,就在这深宫里一待二十余载。
可这件事……“真的……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皇上睁开眼,最后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薛神医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,斩钉截铁。他始终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传来,“她生不了,就是生不了。你若不想君临绝后,就咬死了别赐婚,无论他怎么哀求,都别!赐!婚!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,猛地转回身,急声道:“但你要切记,不可逼他太紧!那混小子前些日子,竟然偷偷跑来求我,让我给他做绝育之术!!”
“什么?!!!”
皇上霍然从椅子上弹起,脸色瞬间惨白,方才的疲惫哀伤一扫而空,只剩下震怒与惊骇。“他竟敢起如此荒唐悖逆的念头?!”他气得手指发抖,在屋内急促踱了两步,猛然停下,眼中闪过厉色,“不成!朕不能再由着他胡闹!必须立刻下旨,立他为太子!把他拴在这储君之位、祖宗规矩里!看他还能如何胡作非为!!”
“糊涂!!”薛神医一听,更是急得直跺脚,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,“老夫方才说什么来着?不要逼他!你越是这样,他越是逆反!君临那孩子对太子之位避之唯恐不及,你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?!”
“那你说朕能如何?!”皇上也拔高了声音,额角血管突突直跳,失去了平日的沉稳,“除了他,朕还能选谁?!羡儿吗?他倒是沉稳有才,可他……唉!”
提起这个,皇上便觉头痛欲裂,用力揉着太阳穴。
“你知道空闻大师,耗费精力为你儿子打通了淤塞的筋骨,”薛神医提起这事,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,咬牙切齿,“结果你猜你那宝贝儿子说什么?他说——‘这下好了,以后作画手腕不酸腰也不疼,能一连画上几个时辰了!’ 皇上!这、这简直是要气死人啊!!”
皇上的脸颊肌肉绷紧,却仍强自辩解:“自、自古帝王,醉心书画者,也不在少数……”
“可只醉心书画、毫无雄心壮志的帝王,古往今来,能有几个有好下场?!”薛神医目光如炬,言辞犀利,直指要害,“你应该最清楚吧?百姓需要勤政为民的明君,可朝臣却需要一个毒辣决绝的帝王,君临的心性……与雪儿一模一样,他……压不住那些狼子野心之徒的!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御书房里无形的屏障。
皇上颓然坐回椅中,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医馆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听得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薛神医走到窗边,背对着皇上,望着窗外庭院里的老树,声音缓缓流淌在凝滞的空气里:“皇上,我知道,你一直压着不肯给君临和君羡封王,是怕他们俩个一旦封王,按祖制便要出宫开牙建府,离开这重重宫墙的保护。”(是牙,已查过。)
皇上握紧了扶手,没有否认。
“可这宫里,又何尝真正安全过?”薛神医叹了口气,“从九皇子咄咄相逼开始,到那个叶昭仪苦心下毒……他哪一日不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……”
皇上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眼神痛苦。
“事到如今,有些话,我不得不说了。”薛神医终于转过身,目光复杂地看向椅上那个疲惫神伤的帝王,“君临与君羡,不能再屈居宁王之下了。宁王……他已经等得太久,也忍了太久了。朝中势力,暗流涌动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更轻,却字字如锤,敲在皇上心头:“皇上,你该……考虑君羡了。你的寿宴之上,他刀刺血滴子,已然立起了不可触犯的威严,他……或许才是最适合的人选。”
“可羡儿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薛神医打断皇上的话,压了压掌心,示意他稍安勿躁,“他的病……是心结,皇上,现如今,这心结,怕是需得想办法去解了……”
这句话,令原本就疲惫的皇上更添了一重不安,他紧紧闭起眼睛,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提议。
“至于君临……咳咳。”薛神医清了清嗓子,“就封个王,让他出宫,和那个小姑娘双宿双栖去呗,说不定……一个神迹,那两人,就会生出孩子了呢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极其细微,像是蚊子在叫。
是啊,只要出宫,只要远离那些知情人,音音就会安全,也可以继续和君临在一起,他一生最疼爱的两个孩子,他是真心实意的,希望他们此生无忧。
“所以——”皇上忽然恢复了冷静,他定定地看着薛神医,意味深长,“让君临离宫,这才是你的目的,对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