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要走多久呢?暮色不知何时已浸透了宫墙,将朱红染成一片沉郁的暗赭。
皇上从薛神医的医馆里挪出来时,脚步是虚浮的,人是失魂的,他就那样站着,这张脸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碎掉的玉器,美而脆弱。
门外候了许久的秦公公心头一紧,赶忙捧着外衫上前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“陛下,起风了,小心着凉。”
皇上轻轻将那温暖的重量推开,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,“秦公公,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,看人最是通透。你……你如实告诉朕,临儿,是否真的……难担大任?”
秦公公托着外衫的手,僵住了一瞬,过了一会儿,才用那平稳而恭谨的声调缓缓道:“三殿下天资颖悟,心智机敏,若论才智与韬略,足以……肩负重任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才智!”皇上倏然转过身,目光急切地锁住秦公公低垂的脸,像是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点希望,“是他的心性!他的心性如何?!你告诉朕!”
秦公公沉默了。
这沉默在渐起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,他能感到皇上那道灼灼的视线,也知道皇上想听的是什么答案,可是,那答案,他不能给予。
“三殿下的心性——”秦公公拖了个长音,“与当年的雪妃娘娘……如出一辙。”
“朕是问你君临,不是问你雪妃,你告诉朕,他能否继承这江山!坐稳这龙椅!!”皇上猛地拔高了声音,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焦躁,更像是在逼问自己,“不要跟朕兜圈子!说!”
“皇上……”秦公公终于抬起了头。昏黄的光线下,他眼中是沉淀了数十年的忠诚,他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轻声问道:“您可还记得,当年您执意要立雪妃娘娘为后时,娘娘跪在您面前,说了什么吗?”
皇上一愣,那尘封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……
他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,像要驱散那令人心口发疼的幻影:“无非是说……各位姐姐入府更早,她不愿因自己得宠而惹姐姐们伤心……不要再提雪妃了!朕现在问的是君临!”
“皇上,”秦公公的声音依旧平缓,却像钝刀子,慢慢剖开最柔软的旧创,“雪妃娘娘待人一片赤诚,毫无防备……可最后,害了她的,偏偏就是她曾真心相待、百般维护之人啊。”
这句话,秦公公说得很慢,也很痛,他本不愿再揭这道疤,可若不说,只怕皇上恐怕永远无法放下自己的执念。
旧事重提,如同一记闷锤,狠狠砸在皇上心口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,滑过冰凉的脸颊,滴进嘴角,是咸涩的苦。
是啊……雪妃,处处为她着想,事事以她为先,可最后呢,那个恶毒的女人,却没有丝毫悔恨,甚至还为此狂笑不止,恨不得让他将那女人千刀万剐,扔入地狱!
君临,他们唯一的血脉……
若登上了这皇位……
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间脸色灰败,身形微晃。
秦公公急忙上前一步,稳稳托住他的手臂:“陛下!您当心!来人,快传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皇上却抬手制止了他,声音疲惫至极,“不必传轿。秦公公,你陪朕……走走吧。朕心里乱,想走走。”
“嗻。”秦公公咽下喉头的酸涩,低声应道,小心地搀扶着他,走下医馆的石阶。
面前,是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宫道,此时,在他们面前,静静铺展。
一条通往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的宁王府。
另一条,蜿蜒向更深处,通往那位常年闭门不出的二皇子府。
一条只需走上半个时辰,而另一条,则要走上一个多时辰。
秦公公的目光在这两条岔路上轻轻扫过,脚步随皇上停驻。
不知道,今日,他要陪皇上走多久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