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快要坏掉的锁君羡一步步走过来,衣袂拂过青石地面,悄无声息。他在皇上面前停下,缓缓躬身,每一个动作都像慢了半拍。
“儿臣,参见父皇。”声音平静,却透着哭腔。
“羡儿……嗝……”皇上想伸手扶他,想挤出一点慈父的笑,“朕……就是,想看看……嗝……看看你。”
“谢父皇关心。”君羡直起身,目光却掠过皇上,落在不远处还在偷偷朝这边张望的娉婷身上,“儿臣一切安好。还请父皇保重龙体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声音压得低而清晰:“父皇,若有事召见儿臣,儿臣……可以去养心殿见您。”
皇上愣住了,连打嗝都忘了。
暮色更沉,风拂过庭树,沙沙作响。
皇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甚至怀疑刚才是自己的幻觉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,“羡儿,你是说……你愿意去养心殿?只要朕召你,你就肯去?”
君羡垂下眼睑,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腾的所有情绪,他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,甚至有些脆弱。良久,他才极轻地开口:“不去……怎么办呢?”
他抬起眼,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疏离的眼睛,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丝的怨气,“您多来两回,”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府内,那里,娉婷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,“儿臣身边这唯一的小宫女,怕是也要嚷嚷着想当您的嫔妃了,我可不想有朝一日喊她贵妃娘娘。”
皇上十分想要辩解,但是转念一想,若辩解了,这个儿子又不肯出门了怎么办……就在皇上纠结中,君羡又开口了。
“听泉公主来和亲却喜欢上您、临儿的未婚妻要生您的孩子……”君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每一句都勾起皇上那惊恐的回忆,“父皇,就算儿臣不孝,这些话,今日也得说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直视着皇上,眼眶竟微微泛红:“您……您不要成日打扮了!就……就不能穿得朴素些吗?”
皇上彻底懵了,“朕没打扮啊?”他低头看看自己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常服,摸了摸自己让小太监随意梳的发髻,甚至有些散开了,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荒诞的委屈,“朕……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啊!”
只是这委屈听来像是炫耀。
“您……您……”君羡的嘴唇轻轻颤抖,声音哽咽起来,他猛地低下头,像是再也承受不住,“您路上小心!儿臣……恭送父皇!”
说罢,他撩起衣摆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这是在赶他走。
皇上怔怔地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那点尴尬,被心疼和愧疚淹没。
他很想进去和这个儿子彻夜长谈,可害怕君羡还在怨恨自己……罢了,至少,这个儿子答应了,他亲口答应了,愿意走出这座封闭的府邸,愿意去养心殿。
这已是天大的进展,是他连日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光。
“羡儿。”他弯下腰,手掌轻轻落在君羡单薄的肩头,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骨节的轮廓。他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,“说好了,以后……去养心殿见父皇。”
跪着的人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许久,那颗低垂的头,轻轻地点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却无比清晰。
皇上悬着的心,终于重重落下。他直起身,转向秦公公时,脸上多了一丝松弛。
“走吧,回养心殿。”他的声音都轻快了些,“顺便吩咐御膳房,朕……饿了。”
“嗻!”秦公公敏锐地捕捉到皇上心绪的转变,顿时眉开眼笑,小跑着捧来外衫为他披上,主仆二人转身,踏着渐浓的夜色离去。
临行前,秦公公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仍跪在原地的二皇子一眼。
君羡没有动,只是视线死死锁着府门之内,那目光深处,方才的哀怨与脆弱如潮水般退去,翻涌起一种强烈复杂的情绪——像坚冰下的暗火,迫不及待的想要燃烧着什么。
“唉……”秦公公在心里轻轻叹息。这二皇子,看上什么不好,偏看上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女贼,连皇后立后时的镯子都敢偷,还堂而皇之戴出来。
单凭这一点,宁王掌权后,就绝不会容她。
想要护住这样的人……除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,恐怕,别无他法。
………………
皇上刚消失在宫道尽头,跪着的君羡便“霍”地起身,一阵风似地冲回府内。
庭院里,娉婷正背对着他,用额头一下一下轻撞着老树的树干,嘴里念念有词:“清醒点!别被外表蒙骗!脸好看有什么用?还不是……等等,脸好看,看着就赏心悦目,怎么没用呢?”她竟然把自己说服了,撞树的动作停了。
“啪!”她又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,“想什么呢!嫁给皇上?那你永远都别想离开皇宫了!还怎么当武林盟主?……嗯,不过话说回来,若能当个贵妃,天天对着那张哭起来我见犹怜的脸,好像……也还行?”
“呸呸呸!不对不对!娉婷你冷静点!”她懊恼地低吼,又开始用头撞树,砰砰轻响。
全然没注意到,身后那个人的气息,已经冰冷沉郁得如同腊月寒潭。
君羡站在那里,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,此刻漆黑如墨,翻涌着骇人的暗流,死死盯着树下那个喋喋不休的身影。
忽然,娉婷一个转身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君羡眼底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某种偏执的占有欲,毫无遮掩地撞进娉婷眼里。
娉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所有花痴的、混乱的思绪“嗖”地一下烟消云散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气息都窒住。
极致的恐惧,往往能唤醒最深的理智。
“对、对啊……”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发飘,“跟皇上一起,会生出……这样的儿子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君羡冰冷的脸,猛打了个寒颤,“还、还是算了……我还是出宫去当我的武林盟主吧。”
话音未落,她足尖一点,纵身跃上房梁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“你去哪?!”
君羡的声音在身后炸开。不再是平日温和的询问,那声音里浸着寒意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如同铁索般缠绕上来。
娉婷脊背一凉,头也不敢回,只丢下一句虚张声势的喊叫:“去做好人好事!还镯子!!”
几个起落,她已仓皇逃出二皇子府,落入御花园无人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,她才敢大口喘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怎么回事?
君羡刚刚……那眼神,简直像变了一个人……阴沉,暴戾,带着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可怕欲望。
从前不管她如何胡闹、如何挑衅,他都无动于衷,永远是笑眯眯的,不在意,甚至有些废……今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不对!……不是他变了!
一个冰冷刺骨的画面,猛地刺穿她的脑海——
那个被她无意中发现的,隐藏在府邸最深处的密室入口……
还有从厚重的石门缝隙里,隐隐约约漏出来的……凄厉的的哭嚎声。
君羡不是不会生气。
而是他一直在忍耐,在隐藏。把他骨子里那份残忍与冷漠,死死地锁在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。
而现在,那把锁……好像快要关不住里面的东西了。
娉婷抱紧双臂,在初降的夜幕里,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……
她现在所做,究竟是不是正确的?她想扶的这个人,真的……会是一个好君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