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阴影的起源

女人的哭喊声，徘徊在影的耳边，将他从美梦中吵醒。

那哭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纸，呜呜咽咽，钻进耳朵里，搅得人心里发慌。

他迷迷糊糊地往母亲怀里拱了拱，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气让他稍稍安心，可哭声还在继续，此起彼伏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影揉着眼睛，缓缓睁开眼。

入目的是一间光洁明亮的屋子。很大，比他平时玩耍的地方要大上很多。地上铺着青砖，被擦得发亮，能映出模糊的人影。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，画的是云雾缭绕的仙山，与这间屋子里的现实格格不入。

门口有重重的盔甲声叮叮当当响起，似乎围了很多士兵。

前面的红木桌上摆着几盘糕点和水果，倒是比家里精致许多，可屋子里的人，没有一个去看那些吃食。

几个年轻女人抱成一团，缩在墙角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她们头发散乱，眼睛红肿，脸上的妆早已被泪水冲花，很是狼狈。

影认出来了——是韩将军麾下几位将领的妻子，平日里在宴席上见过，个个端庄大方，笑不露齿，可此刻，她们像受惊的兔子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。

韩夫人站在屋子中央，挺着硕大的肚子，腰背却挺得笔直，她双手叉腰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
“哭什么！”她的声音又亮又脆，一下子盖过了所有的哭声，“你们都是将领的妻子，怎能如此懦弱！”

“呜……可、可是我们会不会死啊……”一个小嫂嫂抬起头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泪痕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白印。

“皇上既然抓我们当人质，应该……不会杀我们吧？”另一个声音怯怯的。

“可万一他们战败了……”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皇上一定会立刻杀了我们的！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塘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几个女人再次哭成一团，声音比刚才更凄厉。

“都怪归翼那狗皇帝！什么时候来袭不好，非要现在来！”有人咬牙切齿，声音里带着恨意，“韩将军带着全部兵力去迎战，万、万一败了，我、我们岂不是没命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影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，他抬头看了看娘，娘紧紧抱着他，眉头紧锁，甚至身体都有些发抖。

“都闭嘴吧！”韩夫人忽然一声暴喝，气势十足，像一记闷雷炸开在屋子里。

哭声戛然而止。

“第一！火神军不会战败！”她一字一顿，掷地有声，目光扫过每一张哭泣的脸，“第二！你们这些妇人只想着自己活命吗？我们现在是人质，我们的夫君就不能谏言，更无法为民请命——你们就没想过百姓要如何活命？”

她说着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：“可……若夫君赢了，皇上一定会威胁他去攻占其他的小国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里透出一种影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比恐惧还要沉重的东西。

“只怕到时候，会是生灵涂炭，人间炼狱。”

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
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然后，哭喊声比之前更猛烈地爆发出来，像决堤的洪水。

影的娘一直没有说话，她只是把影搂得更紧了些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但那双手明显在抖。

良久，母亲抬起头，看向韩夫人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着什么：“韩夫人，我不怕死。可影儿……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懵懂的影，眼眶红红的，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。

韩夫人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，眼底同样闪过一丝哀愁，“莫夫人，我明白。”

影从母亲怀里钻出来，跳下地，挺直了小小的身板。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些，声音还带着奶气，却说得格外认真：“韩夫人放心，小嫂嫂们也别怕！我会保护你们的！”

屋子里的人看着他，他像一棵小树，努力想让自己站得笔直，可却没有人安心。

那些哭泣的眼睛里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光。

影有些急了，他爬上桌子，端着一盘糕点，站到所有人面前，像模像样地说：“娘、韩夫人、小嫂嫂，你们看，这糕点比我们家做的好多了！你们不要哭了，我们就在这里住下，等韩将军和爹来接我们回家，好不好？”

没有人回应。

影的手开始发酸，盘子往下沉。

忽然，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。

韩夫人站在他面前，从盘子里取出一块糕点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然后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，语气豪迈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：“哭得人心烦意乱的！这里有吃有喝，还有影儿保护我们——有什么好怕的！”

“嗯！”影重重地点了点头，他的视线，正巧落在韩夫人隆起的肚子上，顿时好奇了起来，“韩夫人，你的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对吗？”

韩夫人拉起他的小手，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：“我的小宝宝已经七个月了，现在就在我肚子里转圈呢。”

影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圆鼓鼓的肚子，明明看起来像软软的棉花球，可摸起来却硬硬的，真神奇。忽然，掌心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，像一条小鱼在游动。

他吓了一哆嗦，又忍不住好奇地又按了按，“韩夫人，你肚子里的是弟弟，还是妹妹？”

韩夫人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，像烛火被风吹过，但很快，她就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影读不懂的苦涩。

“弟弟还是妹妹……”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，声音轻得像在跟肚子里的小人儿说话，“很快，我们就能知道了。”
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，最终，视线与影的娘，对上了。

“很快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却比刚才更低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也像对影娘传达着什么。

影娘低头思索了一下，随即深深皱起了眉，摇着头看望韩夫人。

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，就在看到韩夫人那坚决的眼神时，妥协了。

“韩夫人请放心，”影娘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手却冰凉，“我是医女出身，自会照拂好夫人的胎儿。”

她抓过影的手，眼中含泪，身体在微微的颤抖，“也请韩夫人，护影儿周全。”

韩夫人挺着肚子，慢慢弯下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一点一点地坐在矮凳上，也拉起影的手，坚定地说：“我必，拼出性命。”

两位将领之妻对视着，这一瞬，完全了然了对方的心思。

她们绝不能活，否则，百姓就永无宁日。

何况……她的夫君，也绝对不会……

救一人，而舍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