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孤注一掷
夜色像一匹巨大的黑布,把整座府邸捂得严严实实。
门外的盔甲声却从未停歇,叮叮当当,像铁匠铺里永远敲不完的铁,让屋内的众人提心吊胆,无法入眠。
影坐在浴桶里,热水蒸腾出白茫茫的雾气,把整间屋子笼得像仙境,他其实有点困了,但不明白为什么娘非要让他半夜沐浴,还在手边给他准备了一长串铃铛,拉一下,叮叮当当,声音比外面那些穿着盔甲的侍卫走动声还大。
“莫夫人,这么晚了,影儿是否该睡了?”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。
影娘猛地站起身,拉开门,热气瞬间扑出去,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厉,“皇上说了,衣食不缺,以贵宾礼遇相待,怎么?我影儿睡不着想玩水,还要经过你们同意?我说了要热水,你们乖乖送来便是了!”
“奴才不敢。”小太监头深深垂下,额头的汗珠在烛光里闪了一下。他拍了两下手,几桶热水被抬进来,几个锦盒也被放到桌上。
影伸手拉住浴桶边那串铃铛,用力一拽——
“叮叮当当——!”
刺耳的响声在屋子里炸开,震得门口的太监直捂耳朵,他面露难色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夫人……您看,这夜色已深,其他房的几位夫人也要休息,这……”
“我影儿在府上就是深夜玩乐!”影娘一句话便把他噎了回去,“若受不了,就把我们送回府上!”
“这……”小太监搓着手,压低声音,“皇上为保各位夫人不受归翼伤害,才请各位来宫中……还请莫夫人感念皇恩,不要为难奴才,还请……不要深夜玩乐。”
“呵!”影娘扬起下巴,手指向门口那些黑压压的侍卫,“一队铁甲侍卫在这里巡逻,声音比这铃铛大多了!怎么?这也是皇上的意思?”
小太监的脸白了白,转身对那些侍卫挥了挥手:“糊涂东西!这深更半夜,一身铁甲在门外走来走去,让各位夫人如何休息?!还不离远些?出去外面巡逻!”
侍卫们对视一眼,安静地退出了门口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铁甲的叮当声也消失了。
影娘站在门口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的语气才软下来,对那太监说: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为难公公。我影儿今日玩够,明日自会按时休息,不再夜半麻烦公公。”
小太监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退出了这幽深的院落。
影娘关上门,又从里面上了闩。她走到窗边,检查了每一扇窗,还用指节叩了叩窗框,确认关严实了。
然后,她回到桌前,从锦盒中取出几支香,一一点燃。
浓重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,那味道甜腻腻的,混着热气,让人头昏脑涨,而且一连点了好几支,像是要掩盖什么。
影呛得直咳嗽,但影娘顾不上他,她拉开床上那厚厚的帷帐——
韩夫人躺在里面,满脸是汗,嘴唇被咬得发白,棉被的一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只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。
“韩夫人!”影娘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她,手指搭上她的脉搏。
只一瞬,影娘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药效不该这么快的……我特意嘱咐父亲,配的是温和的催产药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莫夫人……”韩夫人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声音却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我……体质不同,是我没有提前声明……不、不是你药方的事……但,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我定会尽力而为。”影娘说着,掀开被子。
被子底下,整齐地摆着剪刀、钳子、棉布、白线,还有一小罐药膏,每一样都擦得发亮,在烛光里泛着冷光。
影娘深吸一口气,手指微微发抖,可还是稳住了。
“只是,韩夫人,你的胎儿还不足七月,恐怕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韩夫人摸着自己的肚子,嘴角竟扯出一丝坦然的笑。
“生死都是她的造化,若她能活那是我夫君的福报,若她不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起眼,眼眶里没有一滴泪,“也不过就是我们一家三口地府团聚,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影娘的眼圈红了,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,挽起袖子,露出两条细瘦却有力的胳膊。
“影儿。”她转过头,对浴桶里的影说,“你记得,若一会儿听到韩夫人有大喊的迹象,一定要摇晃铃铛,万不可让外面的侍卫听到。”
影重重点了点头,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浴桶边缘,紧张地屏住了呼吸,语气格外认真:“娘放心,韩夫人放心,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,也会保护好弟弟的。”
韩夫人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牵动了疼痛,让她倒吸一口气。“我的宝宝还未出生,你怎么就能认定,是弟弟呢?”
“是弟弟,我才能和弟弟一起保护你们呀。”影仰起脸,水雾在他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,“但若是妹妹——我就保护你们三个!”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韩夫人咬住牙,把涌上来的呻吟硬生生咽下去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,“若是弟弟,你们就结拜为兄弟。日后,同生共死,守护百姓,若……若是妹妹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向影娘,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请求,“不知,你愿不愿意,让影儿与她定下婚约?”
影娘含泪点了点头:“那是我莫家无限的荣耀。”
她低下头,用袖口擦掉滑落的泪,声音却稳得像在念药方:“若这两个孩子大难不死,我们纵在天上,也要保佑他们平安顺遂。若他们命该如此……那我们地府之下,两家团聚,再做庆家。”
韩夫人攥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然后,新一轮的剧痛袭来,她的身子猛地弓起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
她把棉被塞进嘴里,死死咬住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,却始终没有叫出声。
影娘不再说话,她掀起被子,严肃地为韩夫人检查着,“韩夫人,只靠你的力气,还不足以让胎儿降生,所以,接下来会很痛……还请你,务必坚持住……”
说罢,她拿起那令人触目惊心的长剪,缓缓伸进了棉被里……
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那呛人的檀香,和着热水的雾气,在屋子里翻滚、弥漫……
影看着韩夫人的脸。
那张脸从白变紫,又从紫变青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忽明忽暗。她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,淌过眉骨,淌进眼窝,与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影的手一直放在铃铛上,可铃铛始终没有响。
因为韩夫人,始终没有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极细极弱的啼哭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落在影的耳朵里。
他站起来,探头过去,看见娘的手上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会动的东西。
那一夜,两个坚韧的女人,在惨烈之中,终于为火神将军的后人,搏得了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