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守护的起点

天终于蒙蒙亮了，灰白的光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，无声无息地爬过地面。

经历了一夜的折腾，影的眼皮沉得一个劲往下坠，可就是强撑着不肯闭上眼，两只手紧紧扒着床沿，下巴垫在手背上，一眨不眨地盯着身边那个小小的家伙。

那小宝宝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，只有他半个胳膊长，现蜷在棉被里，脸皱巴巴的，说不上好看，可影觉得，这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宝贝。
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拳头，那小手软得像没有骨头，热乎乎的，却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，强而有力，完全不像这小身躯的力量。

影的嘴角慢慢咧开，漾出一个深深的笑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“娘，”他忽然转过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也给我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？”

旁边的两位夫人同时一笑，却在对视的时候，一起沉默了。

影娘的眼眶微微泛红，韩夫人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，迅速低下头，手里捏着一块棉布和一团棉花，一针一线地缝着。

片刻后，她把缝好的棉花团塞进衣服里，肚子上又鼓了起来，看起来和临盆前没什么两样。

影虽然小，但他看得懂，韩夫人是在保护这个小婴儿。

他把那个软软的婴儿往自己怀里搂了搂，生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人抢走。

影娘站起来，从盆里捞出一个暖水袋，擦了擦，塞进婴儿的被子里，又摸了摸温度，确保温度合宜之后，才慢慢盖上婴儿的被子。

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，声音全是感叹：“不足七月便强行用药物诞生，我还担心她会……想必，只有拥有火神血脉，才能有如此体质。”

“火神血脉”四个字落在空气里，沉甸甸的。

韩夫人颤抖着坐到床边，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的脸颊，她的眼神很深，很复杂——有不舍，有期待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。

“希望这血脉……不要遗传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希望她像寻常人那样生活，永远不要涉及朝堂。平平安安，嫁人生子，柴米油盐……就够了。”

影娘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看着那缕在微弱晨光中，已经有些泛红的胎发——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藏不住的。

沉默了片刻，影娘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过头问：“不知韩将军是否为这孩子取好了名字？”

“唉……”韩夫人叹了口气，眼底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，“起了，但都太难听了，被我大骂一顿之后闹脾气，再不管这件事了。”

影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可笑意还没漾开，就被窗外隐约传来的盔甲碰撞声冻住了，她的笑容僵在脸上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
直到那声音远去，她才松了口气。

韩夫人注意到了她的变化，却没让自己的表情起一丝波澜。

她转过头，看向影，语气放得又轻又软：“不如，影儿给她取个名字吧？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！”影“噌”地坐起来，困意一扫而空，像早就想好了似的，脱口而出，“就叫音儿！我叫影儿，她叫音儿，就像娘给我生的亲妹妹一样！”

“影儿，不要胡闹！”影娘皱着眉，压低声音训斥，“这孩子是韩夫人拼尽性命生下的，怎可给你当亲妹妹？”

影的笑容一下子垮了，他低下头，瘪着嘴，眼眶里蒙上一层水雾，委屈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。

韩夫人笑着看了影娘一眼，轻轻把手搭在影的肩膀上，弯下腰，温柔地说：“那么，就叫音音好不好？虽然不能当你的亲妹妹，但是，等她长大了，就当你的妻子，好吗？”

影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然后拼命点头，像一只啄米的小鸡。

“好好好！”

他赶紧转回身，继续看着旁边熟睡的音音，轻轻握住那只小手，“音音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会好好保护你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，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，“天天都给你喝牛乳，绝对不让你饿肚子。”

韩夫人终于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但那笑容很短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只荡了一瞬就消失了。

她缓缓拉下厚厚的帷幕，将床内遮得严严实实。

“不用等你长大。”她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，“等一下音音醒来，就让你给她喂牛乳，所以现在——影儿也要睡一会儿，才有精神照顾音音，对不对？”

“对！”影重重地点头，把音音的小手又握紧了一些。

帷幔缓缓合拢，光线一点点被隔绝在外面。

影的眼皮也一点一点垂下来，像两扇慢慢合上的门。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
影娘站在帷幔旁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接缝处，确认没有一丝缝隙，她伸手摸了摸帷幔的料子，又凑近闻了闻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这料子隔音很好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等晚上，我再去把门窗糊一层。”

“多谢莫夫人。”韩夫人扶着腰，慢慢坐到梳妆镜前。

她拿起一面铜镜，照了照自己的脸——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嘴唇发灰，眼底的青黑像两团淤青。

她打开胭脂盒，用手指蘸了一点，往脸颊上轻轻拍了拍，苍白的皮肤上，终于浮起一层虚假的红。

“音音是早产，哭声细微，即便如此你还如此谨慎。”韩夫人放下胭脂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声音淡淡的，“难怪莫副将时时把你挂在嘴边。”

“不说那个了。”影娘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，她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，“你如何了？虽服了止血汤，但你的身体很虚，连母乳都没有，当务之急，还是要想办法离开——”

“我们离不开的。”韩夫人打断了她，她没有回头，“莫夫人，你也很清楚这一点，不是吗？”

影娘垂下头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，沉默了许久，终于缓缓说出口，“皇上本就忌惮将军，将军又多次为民请命阻止加赋，甚至抗旨……皇上将我们掳为人质，下一步，便是逼迫火神军去侵略边境小国……”

她颤抖着吸入一口凉气，那口气堵在喉咙里，半天没咽下去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到那时，定是生灵涂炭，我绝不会让夫君背这万古罪名。”

她转过头，看了一眼厚厚的帷幔。帷幔里面，两个孩子睡得正沉。

“可是——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所有将领都随将军出征了，靠你我二人，恐怕……”

“不，不止你我。”韩夫人抬起头，眼神忽然变得很亮，“有一个人，他一定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