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屠的就是真龙
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带,屋内的两人陷入了沉默,可门外却一直窸窸窣窣的,搬东西的声音、拍打被褥的声音、女人们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,燥得不行。
云国皇帝有些好奇地偏头张望,目光刚触到窗纸,就被一道妖娆的身影挡住了。
韩夫人缓缓走到桌前,拿起小太监刚送来的酒壶。
她的手指纤长白嫩,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,握着壶柄的姿态像是在抚琴,皇上立马就看直了眼,这双手,比宫中乐师都要柔软。
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,划过她如蝉翼般飘逸的袖口,像一道细而亮的清泉,落入白玉杯中。
酒香瞬间四溢,混着空气里的脂粉味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甜腻。
韩夫人放下酒壶,袖口边缘已经湿了一小片。
她双手端起酒杯,递到皇帝面前,又拿起旁边的热茶,微微躬身,声音又轻又软:“皇上恕罪,臣妇孕中不宜饮酒,只能以茶代酒,谢皇上的成全与赏赐。”
她一饮而尽,顺手缓缓擦了下嘴角。
皇帝微微一笑,接过酒杯,仰头,也跟着一饮而尽。
看到皇上将杯中的酒喝完,韩夫人放下茶杯,竟开始不紧不慢地在他周围踱起步来,裙摆轻轻曳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在默数什么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皇帝被她转得头晕,他揉了揉眼睛,他摆摆手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耐:“夫人有孕在身,该坐下好好歇息。”
“大夫嘱咐多走动,生产的时候才更顺利。”韩夫人喃喃自语,脚步没有停,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还真是这样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
皇帝觉得有些不对,他的头越来越沉,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发软,身子一晃,又跌回椅子里,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壶,这酒是他的亲信送来的,绝无问题,难道……这送来的是合欢酒?否则他怎会如此眩晕?
“朕、朕有点晕……”他扶住桌沿,声音开始发飘,“韩夫人,叫、叫人送朕回去休息。”
“皇上在这里歇息就好呀。”
韩夫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,指着屋里那张铺着厚厚新被褥的床,“这里,”她一字一顿,“最适合长眠了。”
皇帝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,他只是模糊地看到那一袭衣衫在眼前晃来晃去,身体本能地朝那个方向扑过去——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厚重的脂粉被拍散,像一团粉色的雾,猛地炸开,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皇帝被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,他想爬起来,却发现四肢像被抽空了一样,软塌塌的,使不上一点力气。
他这才慌了,拼命想撑起身体,可手肘刚离开床面,又重重地砸了回去。
不对。
他中毒了。
可究竟是什么时候?
“皇上,”韩夫人坐回桌前,拿起另一只酒杯,为自己斟了一杯酒,她把杯子举到鼻前,用力嗅了嗅,然后仰头,慢慢喝光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宫里都在传,”她放下杯子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聊家常,“我夫君有僭越之心,企图谋逆,您说,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皇帝躺在床上,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可知这酒绝无问题,想到这,他大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醉意,也带着虚张声势的傲慢,“朕是真龙,是天命!若有人企图谋逆,不需朕动手,上苍便会降下惩罚!定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呵呵呵——”
韩夫人也跟着笑起来,那笑声清脆,像银铃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她又倒了一杯酒。
这一次,她故意让酒液从壶嘴流出时,划过自己的袖口——那片已经被浸湿的地方。
透明的酒液顺着袖口的布料淌下来,带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沫。
她端起酒杯,慢慢送到唇边,忽然——“哎呀。”
她捂住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。
“臣妇忘了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懊恼,嘴角却勾着一个压不住的弧度,“臣妇的袖口浸了毒。这酒碰了我的袖口——不能喝,不能喝。”
她笑着,将手中的酒缓缓倒在地上。酒液溅开,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你!你!你竟敢给朕下毒?!”
皇帝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,他瞪大了眼睛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尖又哑。
“来人!来人啊——!”
可回应他的,只有门外那搬桌椅的“咚咚”声、拍打被褥的“啪啪”声、女人们断断续续的低语声,他那微弱的呼救,甚至都出不了这间屋子。
“皇上忘了?”韩夫人歪着头,语气轻快得像在跟孩子说话,“外面的侍卫,都被您叫去给妹妹们搬赏赐了呀。”
她拎起桌上的酒壶,慢悠悠地走到床前,酒壶里还剩大半壶酒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水声。
“还要多谢皇上赏赐,”她把酒壶举高,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,浇在那些崭新的锦被上,“才能让我们——又有了许多上等的锦被和红木。”
琥珀色的酒液浸入锦被,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,酒香混着脂粉味,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“你、你想做什么?!”
皇帝惊恐地看着她,想往后退,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,只有眼珠还能转动。
“朕、朕是真龙……你,胆敢逆天而为……”
“我屠的就是真龙!”
韩夫人将空酒壶扔到床脚,“哐当”一声闷闷地传来,让云国的皇帝情绪更加紧绷。
她的神情不再是妩媚,身段也不再妖娆,她直起腰,下巴微扬,眼里烧着两簇明晃晃的火。
“从你派人抓我们进宫的那刻起,我就在想这个计划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疯狂,“我一想到,云国的皇帝,会死在我这个江湖骗子手里,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兴奋——”
她抓住自己的袖口,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。“你说你是真龙,那我若杀了你,我就是神明了!我一想到这一点,就夜不能寐,皇上,臣妇想你想的,可真是好苦啊哈哈哈……”
“疯、疯妇!疯妇!!”皇帝激动地破口大骂,声音却越来越虚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对呀对呀!”韩夫人咬着嘴唇,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那个轻羽也是这么说我的!”
她忽然俯下身,凑近皇帝的脸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?”
她不等皇帝回答,猛地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“是王法!”
她猛地将刀扎进床柱,刀刃没入木头,嗡嗡颤动。
“就是夫君日日挂在嘴边的法制!因为要遵从法制,我不能骗人,也不能害人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夫君被那些小人陷害,被你这个昏君训斥防备——甚至几次丢掉性命!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狠,胸膛剧烈起伏。
然后,她忽然舒展开眉眼,笑了。
那笑容灿烂明媚,是发自真心……就是因为如此,才更加令人胆寒。
“现在,我终于有机会除掉你了,你说,这是不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?”
“你、你敢谋逆……”皇帝的声音在发抖,“韩、韩威也会被你牵连!”
“不不不。”
韩夫人伸出一根手指,轻快地摇了摇。
“这是一场意外。”
她伸出手,一把掀开床褥。
底下,早已铺了一层火药粉。
“这是由于天气干燥引发的火灾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公文,“皇上喝醉了,在这床上长眠,门外,堆满了易燃的被褥。我拼尽全力想救出皇上,却无能为力,只能一同葬身火海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里的光更亮了,“然后,我就会成为——屠龙的神。”
“你、你要做什么?!”皇帝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些火药,嘴唇哆嗦着,“朕是真龙……朕不会死……不会死的!”
“呵。”
韩夫人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拔开盖子,轻轻一吹。
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,在她苍白的指尖跳动。
她弯下腰,将火折子凑近床褥,然后——小心点燃了火药之上的床褥。
热浪一点点扑面而来,火舌舔舐着锦被、床柱、帷幔,发出“噼噼啪啪”的声响……
皇帝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嘴唇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,从恐惧变成绝望,他看着面不改色,甚至还在笑的韩夫人,她的头发被热风卷起,在火光中飞舞……
这一刻,她看起来是如此可怕……
“是谁……是谁给了你火药……是谁要谋逆……”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几乎被火声淹没,可他仍想知道,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。
“皇上~”
韩夫人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柔软了,像撒娇一样。
“你忘了,臣妇刚才就说了,从你派人带我们入宫起,我就在计划这件事了呀。这些东西,自然是臣妇想办法带进来的呀。不光是这里,连外面的被褥里,都埋了火药——那些胭脂,就是用来掩盖火药味的。”
“你……咳咳咳……”皇帝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“你竟不想着逃跑……就算你不想活,难道就不顾你腹中之子了吗?!”
皇上不说这话还好,一说这话,韩夫人笑得更加癫狂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哈哈哈哈——”
她笑得弯下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只怕你这昏君,永远也想不到原因了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大火蔓延得很快。
帷幔烧着了,窗纸烧着了,连门框都开始冒烟。
橘红色的火舌从窗口蹿出去,舔舐着屋檐,院子外面,忽然传来女人的惊叫声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紧接着,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声、脚步声、就是没有泼水声……
就连想来救火的太监和宫女,也被门外的女人阻拦在外,她们很清楚,韩夫人早已为她们留下了一条“生路”,可与其被永世囚禁在这里,倒不如,也如将军夫人一般,灼热的盛开,永不凋零。
火势很大,很快,像一头被释放的野兽,根本不给人靠近的机会。
一道火墙,将所有人阻隔在外。
屋内,韩夫人的笑声越来越小。
她站在火海中央,衣袂被热浪卷起,像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。
她看着皇帝那张逐渐扭曲的脸,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。
大火可以吞没一切,吞没了龙袍,吞没了那个所谓的“真龙”,也吞没了那个从湘蜀走出来的江湖骗子。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,把午后的云朵烧成了橘红色。
像一场盛大的晚霞。
在庆祝这个江湖骗子,毕生最伟大的骗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