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不许回头
火光冲天,浓烟像一条条黑色的蟒蛇,从远处的殿宇中扭动着爬上半空。
即便是白天,这大火来势凶猛,也是十分瘆人。
远处的宫道之中,两个侍卫一左一右,围在莫夫人和影身边,好奇地张望着。
莫夫人背对着火场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她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,可她不能回头,也不能停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喉头的哽咽咽下去,转过身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这里,似乎不是出宫的路。”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莫夫人不常入宫,所以不太清楚,这条——是捷径。”
莫夫人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,两旁的宫墙越来越高,越来越窄,哼,什么捷径。
前方分明是幽禁重犯的行监处。
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了,韩夫人说得对——那个出尔反尔残暴不仁的昏君,绝不会放她们离开。
所以,她必须要自己想办法。
影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筐,筐上面堆着许多竹编的小玩具,而音音就藏在底部的隔层里,裹着棉布,不知是知道现在情况危急,还是早产体弱,纵使,她在隔层里乖乖的,一声都不吭。
影却紧张得不得了,眼神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往下瞟,像是在确认筐里的宝贝还在不在,每一次低头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终于,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侍卫的注意。
其中一个眯起眼,不怀好意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这小少爷的筐里,似乎装了了不得的宝贝,该不会是什么奇珍异宝吧?”
影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“小孩子的玩具,对小孩子来说,当然是奇珍异宝。”莫夫人斜眼白了那侍卫一眼,声音冷冷的,“你们若觉得那筐中有宫中财物,过去查看就是。”
影瞳孔一缩,手里的竹筐差点脱手。
他抬头看向母亲——莫夫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,眼神平静得像是音音不存在一般。
影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站直,把竹筐抱得更紧,可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同时向前跨出一步。
他们走到影面前,弯下腰,四只眼睛贪婪地盯着那堆玩具,粗糙的手指缓缓伸向竹筐……
一瞬间,影觉得空气被抽干了,他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,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就在那几根手指触到竹筐边缘的一瞬间,影绝望又惊惧地闭上了眼……
“唰——!”一道冰冷的刀光划过。
接着,是瘆人的寂静。
静得能听见血液滴在碎石路上的声音。
“扑通——”
“扑通——”
两具身体先后砸在地上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
影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血红,倒地的侍卫,脖颈处汩汩往外涌着暗色的液体,而母亲——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刃上还挂着一滴未落的血珠。
那把刀他认得,是母亲行医时用来割腐肉的刀具,从来只救人,从未害人。
“啊——!杀人了——!”一个小宫女从旁边的月门里跌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尖叫着往后爬,她的裙摆蹭在泥土上,沾满了灰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向后跑去,“救命啊!杀人了!”
影呆立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母亲……杀人了?
那个出身医者世家,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母亲,用那把救人的刀——杀了人?
“影儿!影儿!”
剧烈的摇晃将他从失魂中拽回来。
莫夫人死死抓着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。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:“影儿!现在带着音音,马上躲起来!枯井、假山缝隙,越隐蔽越好!”
“娘……我要和你在一起……”影的声音在颤抖,眼泪已经涌了出来。
“闭嘴!”莫夫人一把将他往侧方推去,声音里带着恼怒,也带着哽咽,“娘要去找韩夫人和其他妹妹!”
她深吸一口气,死死盯着影的眼睛,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:“影儿,你现在牢牢记住娘的话——音音是韩家唯一血脉,是火神的传承,是你未婚的妻子!你若护不住音音,就不配为我莫家的子孙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:“生不可用莫姓,死也休想入莫家祠堂!即便日后与我和你爹天上团聚,我们也绝不会认你这个儿子——听清楚了吗?!”
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砸在竹筐上,他拼命想忍住,却忍不住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。
“不许哭!”
莫夫人一声暴喝,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。
“我莫家不出贪生怕死、懦弱无能之人!”
影浑身一凛,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,他咬紧嘴唇,几乎咬出血来,用疼痛把那翻涌的恐惧一点一点压下去。
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。
莫夫人强忍住泪水,扳过影的身体,指向侧方那片幽深的园林。
“影儿,不要回头。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像在哄他入睡,“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会有人来救你的。”
说罢,她轻轻一推。
影踉跄着跌进园林的阴影里,他的脚踩在湿软的泥土上,差点滑倒他停住脚步,刚想转身……
身后,却传来了母亲如山般沉重的四个字——“不许回头!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生生劈开了他的魂魄。
影咬住嘴唇,将手中的竹筐死死抓住,而后,痛苦地迈开腿,跑向那园林的深处……
身后的莫夫人,终于松下一口气,泪水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……
赶来的侍卫显然已经看到了她的位置,莫夫人不再犹豫,转身朝向另一个方向跑去,可……
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很快响了起来,混着呵斥、惨叫,还有血液喷溅的闷响……
影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竹筐上的玩具被树枝刮掉,滚落在草丛里,他顾不上捡,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,他也顾不上。
脑海中,只有母亲那句话在反复回响:
若护不住音音,就不配为莫家的子孙……
生不可用莫姓,死也休想入莫家祠堂……
即便天上团聚,也绝不认他这个儿子……
他要保护好音音。
一定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