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西市落魄人
陈小满是被冻醒的。
唐朝的夜比他想象的冷。没有暖气，没有被子，连个挡风的墙角都漏风。他蜷缩在西市边角的一处废弃棚子下面，牙齿打了一夜的架。
天还没亮，远处就传来了鼓声。
"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"
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从城墙方向传来。陈小满后来才知道，这叫"晨鼓"——长安城一百零八坊，每天日出前击鼓四百下，坊门才会打开，百姓才能出入。夜里是宵禁的，抓到在坊外乱逛的人，轻则打板子，重则蹲大牢。
他昨晚在西市里没出去，算是歪打正着捡了条命。
天色渐亮，摊贩们开始陆陆续续支棚子。西市有规矩——日中才正式开市，但准备工作天不亮就开始了。后来他还知道，到了日落时分，市署的人会再击鼓三百下，所有买卖必须收摊。整个长安城的商业活动，都被这鼓声框得死死的。
陈小满揉着酸疼的脖子站起来，第一件事是找水。
他在一条排水沟旁蹲下来，犹豫了三秒，还是捧起来喝了一口。
味道不提了。
肚子里空得发慌，胃酸往上翻。他粗略算了一下，从穿越到现在，至少二十个时辰没吃东西了。
"得找吃的。"
他在西市的巷子里转悠，眼睛盯着地上——烤肉摊旁边有没有掉落的碎肉？卖饼的筐子边上有没有碎渣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在地上找吃的，但肚子不讲道理。
还真让他找到了。
一个胡商的摊位后面，丢着几片啃剩的胡饼边角。胡饼是从西域传来的，圆圆的一张，上面撒芝麻，用馕坑烤熟。唐朝人吃饼的频率比吃米饭高得多——在长安，"饼"几乎等于主食。
陈小满弯腰去捡，手指刚碰到饼边——
一只脚踩了上来。
"这是老子的地盘。"
陈小满抬头，看见一张满是污垢的脸。是个壮实的乞丐，光着一只脚，另一只脚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靴子，正踩在那片胡饼上。
他身后还站着两个，一个瘦得像竹竿，一个矮胖，都用一种地盘主人的眼神盯着他。
"新来的？"光脚乞丐歪着头打量他，"没人告诉你规矩？西市南巷以西，都是周瘸子的地方。想在这讨饭，先拜码头。"
陈小满慢慢站起来。
"我不是来讨饭的。"
"哟，"光脚乞丐笑了，露出几颗黄牙，"不是讨饭的？那你蹲在地上捡什么？"
旁边竹竿乞丐嘿嘿笑着附和："穿成这样还不是讨饭的，莫非是哪家公子微服出巡？"
三个人笑作一团。
陈小满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痒。但他冷静了两秒——对面三个人，他一个饿了二十多个时辰的人，打起来大概率被按在地上摩擦。
"行，"他退后一步，"这片是你们的，我去别处。"
他转身要走，肩膀被一把抓住。
"去别处？"光脚乞丐的语气变了，"你昨晚睡的那个棚子，也是老子的地方。白睡一晚不给钱，有这道理？"
陈小满："……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。"
这倒是实话。他口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。唐朝用的是开元通宝，圆形方孔的铜钱，一贯等于一千文。他连一文都没有。
光脚乞丐上下打量他一番，忽然伸手扯他的衣领："没钱？拿这身衣裳抵了。"
"你他妈——"
陈小满本能地挥拳，但饿了太久，出拳软绵绵的。光脚乞丐轻松躲过，矮胖的那个从背后抱住他，竹竿那个上来就扒他的外衫。
三对一，毫无悬念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在地上，只剩一件满是破洞的内衫。外衫被光脚乞丐搭在肩上，得意洋洋地走了。
"下次记得守规矩。"
陈小满坐在地上，嘴角破了，肋骨隐隐作痛。
真他妈惨。
他在现代最惨的时候是刚入行当学徒，被主厨骂了三个月。跟现在一比，那简直是天堂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长安城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，远处能看见皇城的城墙轮廓，巍峨壮丽。朱雀大街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——那是达官贵人们出行了。
这座城市有百万人口，是这个时代整个地球上最大、最繁华的城市。波斯人、大食人、天竺人、新罗人、日本人，来自各个角落的商人和使者汇聚在这里。丝绸之路的终点站，万国来朝的大唐帝都。
而他陈小满，是这座伟大城市里最卑微的存在。
连乞丐都欺负。
他靠着墙坐了很久，直到一阵风吹来——风里带着一股面汤的香味。
准确地说，是煮面条的味道。唐朝人把面条叫"汤饼"，虽然跟现代面条不太一样——更粗，更像面片，煮在清汤或肉汤里。但那股面粉遇热水散发出的淀粉甜香，一千三百年都不会变。
他的肚子发出了今天第一百次抗议。
陈小满深吸一口气，顺着味道走过去。
巷子拐角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一口大锅，正往里面下面片。她的摊子很小，只有一张矮桌、两条板凳，锅灶也是最简陋的那种。
但她的汤饼闻起来——
陈小满吸了吸鼻子——至少比那些胡乱烤肉的强多了。虽然汤底太寡淡，面片切得大小不一，但基本功是有的。
他没敢凑太近，就远远地蹲在对面墙根下，看着老妪往锅里撒了点盐，又用勺子舀了一点酱搅进去。
豆酱。唐朝的主要调味料之一，用大豆发酵而成，有点像日本味噌的远房亲戚。
老妪舀了一碗，端给一个坐在板凳上的客人。
那人呼噜呼噜吃得起劲。
陈小满吞了口唾沫，腹中雷鸣。
老妪收了钱——两文钱一碗——送走了客人，开始收拾灶台。她转头的时候，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陈小满。
四目相对。
陈小满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说出来的是："婆婆，你那汤饼，要是加点葱花会好很多。"
老妪愣住了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