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赌约
三天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但对陈小满来说,每一个时辰都像在跟老天爷掰手腕。
第一天,他把所有精力花在了一个问题上:做什么菜?
张屠户是卖肉的,比试肯定会用肉做菜。他的优势是食材——西市南巷最大的肉铺,要什么肉有什么肉。而陈小满这边,孙婆婆的全部家当就是面粉、盐、豆酱、葱姜和一小罐猪油。
拿汤饼去跟肉菜比,那是找死。
"我得弄到肉。"陈小满蹲在灶台后面,掰着手指算账。
孙婆婆这半个月攒下的钱一共四百多文。听着不少,但在西市——一斤猪肉要二十文,一斤羊肉更贵,好的部位三十文往上。买完肉还得买别的配料,四百文根本经不住花。
更关键的是,他不能做跟张屠户同类型的菜。硬碰硬比烤肉、比炖肉,食材质量上他就输了。
得另辟蹊径。
他在西市逛了一整个下午,把能找到的食材全摸了一遍。
唐朝的西市是个宝库——如果你有钱的话。胡商带来了胡椒、豆蔻、肉桂这些香料,但价格高得离谱。一两胡椒能换几匹绢,普通人想都别想。
但陈小满注意到了几样东西。
第一,花椒。这玩意儿在唐朝不算稀罕,比胡椒便宜得多。蜀地大量种植,长安市面上十文钱能买一大把。
第二,醋。唐朝人爱吃醋,家家户户都有,米醋或者粟米醋,酸味正,价格便宜。
第三,芝麻。西域传来的作物,唐朝叫"胡麻"。芝麻油金贵,但芝麻本身不贵。
他脑子里开始拼凑——花椒的麻、醋的酸、芝麻的香……
一个念头渐渐成形。
"婆婆,"他跑回摊子,眼睛亮了,"你知道哪里能买到牛的下水吗?"
孙婆婆被他问得一愣。"牛下水?你是说牛肚牛肠那些?"
"对。"
"那东西谁要啊?"孙婆婆皱起眉头,"腥臊得很,贱得不行。东市靠城墙根那边倒是有人杀牛的,下水一般都扔了或者喂狗。"
唐朝对宰牛管得严——耕牛是重要生产资料,私自宰杀要判刑。但老病死牛可以宰,官府也有专门的屠宰点。牛肉本身金贵,但内脏下水,大多数人不会处理,腥味太重,基本没人吃。
这恰恰是陈小满要的。
便宜。甚至可能白拿。
他当天傍晚就跑了一趟东市。果然,在城墙根一处偏僻的棚子里,找到了一个专门处理死牛老牛的屠夫。院子里堆着一筐没人要的牛肚和牛肠,苍蝇嗡嗡地飞。
"这些我都要了,给你五文钱。"
屠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。"你要这些做什么?拿去喂狗?"
"做菜。"
屠夫乐了,摆摆手。"五文钱不要了,你全拿走。权当帮我清地方。"
陈小满抱着一筐臭烘烘的牛下水,走了大半个长安城回到西市。路上行人纷纷掩鼻侧目。
孙婆婆看见他的时候,差点把他连人带筐赶出去。
"你把这东西弄回来做什么?!臭死了!"
"婆婆,信我。"陈小满已经开始挽袖子了,"明天这时候,您就知道了。"
他忙了一整夜。
处理牛下水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。现代厨房有流水线清洗,有碱面去味,有高压锅炖煮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但基本原理是通的。
先是清洗。他用粗盐反复搓洗牛肚表面的黏液和污物——这是最关键的一步,洗不干净腥味去不掉。没有碱面,他用草木灰代替。草木灰溶于水呈碱性,这个道理他在化学课上学过,唐朝的妇人洗衣服也用这个。
搓了洗,洗了搓,来来回回七八遍,直到牛肚表面变得干净发白。
然后是去腥。他把洗好的牛肚和牛肠放进陶锅,加冷水,放葱段、姜块、花椒,大火煮开后倒掉——这叫焯水,把血沫和残余的腥味逼出来。
焯完再煮。换一锅清水,重新放葱姜花椒,小火慢炖。陶锅火力不如铁锅猛,但胜在温度均匀,慢炖反而更适合。
他守着灶火,一直到后半夜。
孙婆婆被他折腾得睡不着,裹着衣裳出来看了一眼。锅里的牛肚已经炖得软了,腥味散去大半,飘出的反而是一股淡淡的肉香。
"这……还真有点香。"她诧异地说。
陈小满嘿嘿笑了。"这才是第一步。明天还有得忙。"
第二天,他继续准备。
炖好的牛肚捞出来放凉,切成薄片。刀要快——他把孙婆婆那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半个时辰,终于能切出薄而均匀的片。
然后是调味。
他把花椒放在陶碗里,用擀面杖碾碎——不是碾成粉,而是粗粗碾碎,保留颗粒感。然后放到干锅里小火烘焙,直到香味窜出来。
这是花椒最香的时刻。
再配上醋——他选了最酸的米醋,加一点点盐,少许豆酱化开的酱汁。
最后是芝麻。他买了二十文钱的芝麻,放在陶锅里炒熟——不对,不能说"炒",准确地说是"焙"。小火慢慢翻动,直到芝麻变成金黄色,噼啪作响,满巷子都是芝麻香。
他用石臼把焙熟的芝麻捣碎,拌进调味汁里。
一碗调料汁完成。
陈小满拿一片牛肚蘸了蘸,放进嘴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花椒的麻、米醋的酸、豆酱的鲜、芝麻的香,裹着炖得软糯又有嚼劲的牛肚——
"成了。"
孙婆婆也尝了一片,眼睛瞪大了。
"这……这是牛下水?"
"是。"
"怎么能这么好吃?"
陈小满笑了。这道菜没有名字——硬要说的话,它是"麻酱牛肚"的远古版。没有辣椒,没有酱油,没有芝麻酱(太贵了做不起),全靠花椒和醋撑起来的味型。
在现代,这顶多算个凉菜,上不了大台面。但在唐朝——在一个连牛下水都没人会做的时代——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第三天清晨,陈小满把所有东西准备好,跟孙婆婆一起等在巷子口。
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南巷。
张屠户和孙婆婆摊上那个帮工要比厨艺,输的人滚出南巷。
这是西市半个月来最大的热闹。
巷子口已经围了几十个人,还在不断涌来。卖布的、卖瓷的、卖香料的,连隔壁巷子的胡商都搬了胡凳过来看戏。
陈小满站在孙婆婆的灶台旁边,深吸一口气。
手心有汗,但手不抖。
"来了。"孙婆婆低声说。
巷子另一头,张屠户大步流星走来。他身后不是两个伙计了——是五个。其中一个挑着担子,上面盖着布,看不见是什么。
张屠户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他走到巷子正中,朝四周抱了抱拳。
"诸位街坊,今天这场比试,大伙都给评评理——"
他一把掀开担子上的布。
下面是一只整猪。
白白胖胖,收拾干净,皮肉鲜亮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。
张屠户看向陈小满,笑容更盛了。
"小子,你准备好了吗?"
陈小满看了一眼那只整猪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——一筐切好的牛肚片,一碗调料汁,几碟配菜。
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"就这?"
"那边是整猪,这边是……那是什么?下水?"
"完了完了,孙婆婆这回要被赶出去了……"
陈小满把那碗调料汁端起来,闻了闻。
花椒、芝麻和醋的香气混在一起,在晨风里散开。
他笑了。
"准备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