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当街比试

比试的规矩是街坊们现场商量出来的。

卖布的老何自告奋勇当了主持人，扯着嗓子喊："两边各做一道菜，请十位街坊当评判，吃完举手投票，谁票多谁赢！公平公正，童叟无欺！"

十个评判很快选了出来。有常年在南巷做生意的，有住在附近坊里的老住户，还有两个路过的外地客商——据说是从洛阳来贩丝绸的，算是中立方。

张屠户对这安排很满意。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只整猪旁边，像个将军站在自己的战马旁。

"我先来。"他朝陈小满努了努下巴，"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。"

他的五个伙计动作很利索，显然提前排练过。一个人架起炭火炉，一个人往整猪身上抹蜜和盐，一个人转烤架。不多时，整猪就架在了炭火上，油脂滴落，火光一蹿一蹿的，香味弥漫了半条街。

烤全猪。

这是张屠户的看家本事。他杀猪二十年，什么部位用什么火候，闭着眼都知道。围观的人群看着那只猪在火上慢慢变色，皮面渐渐泛出金黄的油光，忍不住吞口水。

"光看这卖相就赢了啊……"

"那边那小子拿什么比？牛下水？"

陈小满站在孙婆婆的灶台前面，面前摆着一个陶盆，里面是切好的牛肚片。旁边一碗调料汁，一碟焙好的芝麻碎，几根切好的葱丝。

跟那头滋滋冒油的烤全猪一比，寒酸得像是开玩笑。

张屠户那边的一个伙计大声嚷嚷："那是什么？猪食吗？"

一阵哄笑。

孙婆婆站在陈小满身后，手指绞着围裙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
陈小满没理那些笑声。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——越是被看不起，翻盘的时候才越痛快。

小半个时辰后，张屠户的烤全猪出炉了。

不得不承认，卖相确实好。整猪被烤得通体金黄，皮面酥脆，用刀一划"嚓"地一声裂开，露出里面白嫩的肉。油脂顺着刀口往下淌，空气里全是烤肉的浓香。

张屠户亲自操刀，切下十份，每份都带皮带肉，码在盘子里端到评判面前。

十个评判各拿了一份，咬了一口。

"嗯，不错。"

"外酥里嫩，盐味也正。"

"这猪肉是好猪肉啊。"

张屠户叉着腰，志得意满地看向陈小满。"到你了。"
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花哨的动作，也不需要。

菜是提前做好的——牛肚片已经炖好切好，调料汁也调好了。他要做的只是最后一步：装盘。

他把牛肚片码在陶盘里，浇上调料汁，撒上焙好的芝麻碎和葱丝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一道凉拌牛肚，端到了评判面前。

卖布的老何看了一眼，面露难色。"这……就这个？"

张屠户身后的伙计又笑了："连个热菜都不是！"

十个评判面面相觑。有几个是认识张屠户的，犹豫着不太想动筷子——万一吃了觉得好，不好意思投张屠户的反对票。

陈小满看出了他们的犹豫。

"各位，"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但清楚，"尝一口再说。"

洛阳来的那个丝绸客商倒是爽快，第一个伸了筷子。他夹了一片牛肚，蘸了蘸盘底的调料汁，放进嘴里。

他嚼了一下。

然后停住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他又嚼了一下，眉头从紧锁到舒展，再到——微微扬起。

他没说话，又夹了一片。

然后第三片。

旁边另一个客商看他吃得起劲，也动了筷子。

然后是第三个评判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
安静。

整条巷子忽然变得很安静。只有咀嚼的声音。

十个人，没有一个停下筷子的。

花椒的麻味最先冲上来，在舌尖上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花。紧接着醋的酸味涌入，把那股麻劲儿带得更远，直冲鼻腔。然后是芝麻的醇香，像一层柔软的底衬，把所有味道兜在一起。

而牛肚本身——炖得软糯，却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弹性。咬下去有嚼劲，嚼开了满口鲜香。

这是在场所有人——包括张屠户——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。

第一个放下筷子的是洛阳客商。

他看着陈小满，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。

"这是什么？"

"牛肚。"陈小满说。

"牛肚？"客商难以置信，"牛的……下水？"

"是。"

嗡的一声，人群炸了。

"牛下水？那不是喂狗的东西吗？"

"居然能做成这样？"

"我要不是亲口吃了，打死都不信。"

张屠户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
卖布的老何咳了一声，大声问："投票吧！觉得张屠户的烤全猪更好吃的，举手！"

沉默。

有两个人犹犹豫豫地举了手——一个是张屠户隔壁的摊贩，一个是从他那儿赊过账的老住户。

"觉得这位小兄弟的牛肚更好吃的？"

八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。

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喧哗。

陈小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赢了。

孙婆婆在他身后捂住了嘴，眼眶红了。

但张屠户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。他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五秒，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种笑声很不好听。

"等等。"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"不公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