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树大招风
比试之后的日子,好过了不少。
孙婆婆的汤饼摊彻底在西市南巷站稳了脚跟。每天中午还没到,摊前就排起了长队。不光是南巷的老客,连北巷、东巷的人都闻着味儿找过来了。
陈小满在菜单上加了两样新东西——麻香牛肚和金蛋饭。牛肚五文钱一碟,蛋饭三文钱一碗,加上原来的汤饼,三样东西撑起了整个摊子。
每天净赚能到一百五十文以上。对一个路边小摊来说,这已经是不敢想的数字了。
孙婆婆给陈小满做了两身新衣裳,又买了一双布鞋。陈小满穿上以后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——总算像个人了。
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了七八天。
第九天的傍晚,收摊的时候,出事了。
孙婆婆弯腰去收矮桌上的碗,忽然"哎呀"一声,一个碗从手里滑了出去,碎在地上。
陈小满回头一看,孙婆婆的左手在抖,脸色煞白。
"婆婆?"
"没事没事,手滑了。"孙婆婆笑了笑,把碎碗捡起来。
但陈小满注意到她右手一直在揉左边的肩膀。
"您胳膊疼?"
"老毛病了,一到阴天就犯。"孙婆婆摆摆手,"揉揉就好。"
陈小满没再问。但他心里记下了——孙婆婆年纪大了,不能总让她干重活。得想办法找个帮手。
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实,第二天,麻烦就找上了门。
不是张屠户。
是比张屠户大得多的麻烦。
那天上午,三个人走进了南巷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袍,腰间挂着一枚铜牌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壮汉,一看就是打手。
瘦高个儿在孙婆婆摊前停下来,扫了一圈排队的客人,微微笑了。
"生意不错啊。"
孙婆婆的脸又白了。她显然认识这个人。
"周……周管事。"
周管事。
陈小满后来才弄清楚这个人的来头——他叫周德,外号"周扒皮",是西市一个叫钱大有的富商手下的管事。钱大有在西市有七八间铺面,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,明面上做生意,暗地里收保护费。南巷这一片的小摊小贩,多多少少都得给他交"平安钱"。
孙婆婆以前摊子小、生意差,交的少,周德也懒得为难她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孙婆婆的摊子火了,而且火得很突然。
消息传到了钱大有耳朵里。
周德推开排队的客人,大咧咧地坐在矮桌前。那两个壮汉往摊子两边一站,像是两尊门神。
"孙婆婆,"周德笑眯眯地说,"上个月的平安钱是二十文吧?"
孙婆婆低着头,声音很小:"是。"
"这个月嘛——"周德伸出三根手指,晃了晃,"三百文。"
陈小满正在灶台后面切面,手一顿。
三百文。是上个月的十五倍。
孙婆婆急了:"周管事,三百文也太——"
"嫌多?"周德收了笑容,语气淡淡的,"孙婆婆,你现在一天赚多少,你以为我不知道?三百文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给的面子价。换别人,五百文。"
他端起桌上一碗汤饼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"嗯,确实比以前好喝了。听说你请了个帮工?好手艺。"
他的目光扫向灶台后面。
陈小满放下刀,走了出来。
"三百文太多了。"他说。
周德挑了挑眉,上下打量他。"你就是那个厨子?"
"是我。"
"小兄弟,"周德的语气像在跟小孩讲道理,"你在西市做生意,就得守西市的规矩。这片地面上,钱爷照应着大家的安全。这钱不叫保护费,叫平安钱——交了,平平安安做买卖。不交……"
他笑了笑,没往下说。
身后两个壮汉同时朝陈小满看了一眼。
陈小满的第一反应是想怼回去。但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。
这不是张屠户。
张屠户只是一个嗓门大的肉贩子,输了就走了。但周德背后是钱大有,钱大有手里有钱有人,还跟市署的某些官吏有往来。在西市这片地方,他就是地头蛇。
跟地头蛇硬碰硬,只有死路一条。
"一百文。"陈小满说。
周德眨了眨眼。
"我们现在一天赚一百多文,刨去成本和婆婆的生活费,剩不了多少。三百文交不起。一百文,每月初一交,绝不拖欠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,没有示弱也没有挑衅,像是在谈一笔生意。
周德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
"有意思。第一次有人跟我还价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"行,看在你小子有点意思的份上——两百文。这是底线。"
他没等陈小满回话,带着两个壮汉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"月底之前送到钱爷在西市的铺子里。逾期的话……"
他没说完,但那个笑容比说完了更让人不舒服。
人群散了以后,孙婆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眼圈又红了。
"两百文……一个月两百文啊。"
两百文不算少。差不多是她以前一个月的全部收入。但现在生意好了,咬咬牙也不是交不起。
问题是——这只是开始。
今天是两百文,下个月可能就是三百文。生意越好,被薅的羊毛越多。而且万一哪天钱大有想直接把摊位吞了,周德一句话的事。
"婆婆,先交着。"陈小满说,"但不会一直这样。"
孙婆婆看着他,没说话。
当天晚上,陈小满一个人坐在棚子后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。
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个是洛阳林家的名帖。
一个是白天偷偷留意到的——周德腰间那枚铜牌上刻着的字:"市署"。
周德不只是钱大有的管事。他跟市署有关系。
而市署,是管理整个西市的官方机构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西市这个地方,找官府告状是没用的。人家本身就跟官府穿一条裤子。
要想破这个局,得跳出西市。
得找到比钱大有更大的靠山。
陈小满把林家的名帖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洛阳林家,东都最大的布商之一。
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但他记住了一件事——今天围观的人群里,有一个人他没见过。那人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,从头看到尾,一言不发。穿的衣裳不像普通百姓,料子很好,但颜色素净,不张扬。
比试的时候他在,周德来收保护费的时候他也在。
那个人,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