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一菜惊满座
鱼脍。
唐朝人叫"鲙",是宴席上的上等菜式。新鲜的鱼,去鳞去骨,切成薄如蝉翼的片,蘸调料生食。讲究的是刀工和鱼的鲜度——鱼脍做得好不好,全看那一刀下去的功夫。
赵元朗也准备了鱼脍。他用的是从渭水现捞的鲈鱼,一个伙计正在案板上片鱼,动作利落,刀法纯熟。
陈小满的刀法跟御厨比不了那么花哨。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赵元朗没有的——调料。
他先处理鱼。去鳞、开膛、剔骨,动作不算快,但干净。鱼骨上不带肉,鱼肉上不留刺。然后开始切——刀刃贴着鱼肉斜着片过去,每一片都薄到能透光。
这是他在现代学日料的时候练的功夫。当年师傅让他练薄造——把白身鱼片成透光的薄片,一天练八个小时,练了整整三个月。
鱼片切好,一片一片码在一个青瓷盘上——盘子是他厚着脸皮跟李泌要的,"既然给太子做菜,总得有个像样的盘子"。白色的鱼肉衬着青瓷的釉色,光这卖相就已经很好看了。
然后是关键——蘸汁。
传统的鱼脍蘸料很简单,通常就是芥酱或者蒜醋。赵元朗那边用的就是芥酱,这是宫里的标准做法。
陈小满不走这条路。
蘸汁的底子还是芥酱——唐朝鱼脍的经典搭配,辛辣冲鼻,能压住生鱼的腥气。但陈小满在芥酱里加了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花椒油。他提前把花椒碾碎,用温热的芝麻油浸泡了一夜,滤去椒粒,只留那一小碟金黄的油。花椒的麻不再是直愣愣地冲上来,而是化在油脂里,变得绵长、柔和。
第二样,新鲜的紫苏叶。
紫苏在唐朝不稀罕,田间地头到处都有,入药也入菜。但很少有人把它用在鱼脍上。
陈小满把紫苏叶细细切丝,一半拌进芥酱里增香,一半撒在鱼片上做点缀。紫红色的丝和白色的鱼肉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幅画。
芥酱的冲、花椒油的麻、紫苏的清芬——三种辛香层层叠叠,配上生鱼肉的鲜甜,既去腥又提味,比单用芥酱丰富了不止一个层次。
他端着盘子,走出灶房。
宴席已经开始了。
彩棚中央,太子李亨坐在主位。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白净,气度沉稳。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几位官员,有老有少,个个衣着华贵。
赵元朗的菜已经上了好几道——蒸鹿尾、炙羊腿、鲈鱼脍、蜜煎果子。每一道都精致,每一道都是宫中技法。
陈小满端着他那一盘鱼脍走进来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一个穿着布衫的年轻人,端着一个不大的青瓷盘,走进了太子的宴席。
赵元朗站在一旁,脸上的笑容很淡。
李泌起身引荐:"殿下,这就是泌提到的民间厨子。"
太子李亨看了陈小满一眼,目光温和。"听长源说你手艺了得,今天特意来见识见识。"
"小人献丑。"陈小满把盘子放在太子面前的长案上。
李亨低头看了一眼。
青瓷盘上,白色的鱼片薄如纸张,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撒着紫红色的紫苏丝。旁边一只小碟,盛着芥酱蘸汁,表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花椒油,散发着辛香。
"这是……鱼脍?"李亨有些意外。今天赵元朗也做了鱼脍——民间厨子敢拿同样的菜来比,胆子不小。
"是,不过做法不太一样。"陈小满说。
李亨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鱼肉,蘸了蘸汁,放进嘴里。
他咀嚼的动作很慢。
先是花椒的麻,极细微的,不是炸开的那种麻,而是化在油脂里的绵柔,像一阵微风拂过舌尖。然后是芥酱的辛辣直冲鼻腔,打开了所有感官。接着是紫苏的清芬,像山间的风,把辛辣和麻味都柔化了。
而鱼肉本身——鲜、嫩、滑。入口即化,鱼的甘甜在芥酱和花椒油的衬托下格外分明。
李亨放下筷子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又夹了一片。
旁边的官员们对视了一眼。太子吃东西向来浅尝辄止,很少吃第二口。
李亨吃了第三片之后,抬起头来看着陈小满。
"这蘸汁,是你自己调的?"
"是。芥酱打底,加了花椒油和紫苏。"
"花椒油……"李亨若有所思,"寻常芥酱只有冲劲,你这个多了一层麻和一层清香。配鱼脍,比单用芥酱好得多。"
李亨点了点头,转向身旁一位官员。"王公,你也尝尝。"
那位被称为"王公"的老者夹了一片,嚼了嚼,眉毛扬了起来。
"有意思。芥酱里加了花椒油,辛辣之上又多一层麻香。这个紫苏用得妙。"
盘子在几位官员之间传了一圈。每个人吃完都微微点头,有几个还多夹了一片。
赵元朗站在一旁,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。
他的鱼脍——标准的宫廷做法,芥酱配鲈鱼——到现在还剩着大半。
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人做的鱼脍,已经快被吃完了。
李亨放下筷子,对陈小满说:"不错。你叫什么名字?"
"小人陈小满。"
"陈小满。"李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"名字倒是好记。"
坐在末位的一个中年官员忽然开口了。他穿着绯色官袍,面容精瘦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"太子殿下,这鱼脍确实别致。但一道菜说明不了什么。不知这位陈厨子,能否再露一手?"
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陈小满,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李泌微微皱了皱眉。
李亨看向那个官员:"杨公的意思是?"
"用宴席上现有的食材,即兴做一道。"绯袍官员笑着说,"真正的好厨子,不挑食材,不挑灶台,随手都能出好菜。殿下以为如何?"
李亨想了想,看向陈小满。"你可愿意?"
陈小满看了一眼那个绯袍官员。
这是在刁难他——指定食材、即兴发挥,没有准备时间。但他也看得出来,这人不是简单的好奇,是故意的。
"小人愿意。"他说。
绯袍官员的笑容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