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第一口铁锅
十天后,陈小满去马铁匠那儿取锅。
马铁匠把一口黑黝黝的锅从架子上取下来,往地上一放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"你要的东西。按你说的,底圆、壁薄、口宽、长柄。"他用指节敲了敲锅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,"我打铁二十年,头一回做这种东西。说实话——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用。"
陈小满拿起锅,掂了掂。
比他想象中略重一些——唐朝的铸铁工艺还达不到现代那种轻薄程度——但已经比铁釜薄了一大截。锅底弧度不错,长柄是铁的,外面裹了一层麻绳防烫。
他单手握住柄,做了个颠锅的动作。
重心偏了一点,但能用。
"多谢马师傅。"
他抱着锅走在西市的街上,路过的人纷纷侧目——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背着货,但抱着一口古怪的锅满街走的,就他一个。
回到满堂香,王大锤和孙小六正在擦桌子。两人看见他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进来,一脸好奇。
"掌柜的,这是什么?"
"锅。"
"锅?"王大锤歪着头看了看,"这也不像锅啊。怎么这么浅?还有个长把?"
"你等着看就知道了。"
陈小满把锅洗了三遍,又用猪油擦了一遍——开锅。然后架在灶上,让孙小六烧火。
"大火。"他说。
孙小六使劲拉风箱,灶膛里的火蹿了起来。
锅开始发热。陈小满把手掌悬在锅面上方一寸处,感受温度。
热得快。比陶锅快太多了。铁的导热性让整个锅面在极短时间内均匀升温——这就是铁锅炒菜的核心优势。
他舀了一勺猪油下锅。
猪油入锅的瞬间,"滋——"一声脆响,油花四溅。油面迅速化开,在锅底铺成一层薄薄的油膜,冒起一缕轻烟。
陈小满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声音,这个温度,这个油烟——他回来了。
他从旁边抓起一把切好的白菜帮子,朝锅里一扔。
"刺啦——!"
白菜入锅的声音像是一个信号。油烟猛地蹿起来,白菜在滚烫的油面上翻滚、蜷缩、变色。
陈小满左手握锅柄,手腕一抖——白菜腾空翻转,又落回锅中。
王大锤的嘴张成了一个"O"型。
"菜……菜飞起来了?!"
陈小满没空理他。他右手拿着竹铲翻炒,左手不断颠锅,让白菜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。然后沿着锅边淋了一圈米醋——醋液碰到锅壁的高温,瞬间蒸发,酸香味炸开。
撒盐。一丁点豆酱。再翻两下。
出锅。
从下锅到出锅,前后不过三十息。
一盘翠绿的醋溜白菜,冒着热气,油亮油亮地码在盘子里。白菜帮子依然脆嫩,边缘微微焦黄,酸香扑鼻。
孙婆婆从前厅走进来,被油烟呛了一下。"怎么回事?烧起来了?"
然后她看到了那盘菜。
"这……什么时候做的?我就出去收了个碗的功夫。"
"刚刚。"陈小满笑了。
"这么快?"
孙婆婆夹了一筷子白菜,放进嘴里。她嚼了两下,愣住了。
脆的。
白菜居然是脆的——不是煮烂了的那种软塌塌,而是保留着新鲜蔬菜的脆爽口感,同时又裹着猪油的香、米醋的酸。
"这怎么做到的?"她看向灶台上那口黑锅,"就是用这口锅?"
"对。这叫炒。"陈小满拍了拍锅沿,"大火、热油、快翻。菜在锅里待的时间很短,所以不会变软。"
"炒?"孙婆婆念着这个字,像是在品味一种新的概念。
这个字她当然认识。但在此之前,"炒"在大唐的厨房里几乎不存在——没有合适的锅,没有足够的火力,也没有人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做菜。
煮、蒸、烤、炖、拌、腌、脍——这些是唐朝厨师的全部武器。
而现在,陈小满加上了第八种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,王大锤那张大嘴就把"满堂香的厨子会让菜飞起来"这个消息散布到了半个西市。第二天,就有人专门跑来围观。
"真的假的?菜还能飞?"
"让我看看让我看看!"
灶房门口挤了七八个脑袋,有大人有小孩。陈小满索性把灶台搬到了门口,当众表演了一次颠锅。
白菜腾空、落锅、翻转——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"真飞了!"
"这是什么仙术?!"
陈小满笑着摇头。"不是仙术,是厨术。"
人群中有一个人没有惊呼。
她站在外围,安安静静地看着,眼睛里是一种跟周围人都不一样的光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惊讶,而是思考。
一个年轻女子,二十岁上下,五官深邃,眉眼间带着一丝异域的轮廓。穿的是唐装,但头发不是唐朝女子常见的高髻,而是编成了几股辫子垂在肩上。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,款式跟西市胡商卖的那种很像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满堂香的招牌一眼。
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陈小满压根没注意到她。他正忙着应付围观的人群和第一波客人。
但孙小六注意到了。
"掌柜的,"他晚上收摊的时候说,"今天有个长得怪好看的胡人姑娘来看了好一会儿。"
"哦?买东西了吗?"
"没有。就看了看走了。"
"那就没事。"
陈小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姑娘第二天又来了。这次她进了门,坐下来,点了一碗汤饼、一碟牛肚、一份醋溜白菜。
吃完以后,她叫来王大锤,问了一句话。
"你们掌柜的,收不收学徒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