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东市斗厨
东市比西市气派得多。
街道更宽,铺面更大,招牌上的字都用金粉描过。来来往往的人穿的也不一样——锦袍、革带、高头马,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钱味儿。
比试的消息只放了两天,整个长安城的吃客就都知道了。
"曲江宴上给太子做鱼脍的那个民间厨子,要跟宫里的御厨比试了!"
"在哪?"
"东市十字街口!就是明天!"
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陈小满的预期。他后来才知道,李泌不只是"放了消息"——他让太子身边的人有意无意地在朝中提了几句。朝中的人传给家里的人,家里的人传给下人,下人传给街坊。两天之内,这场比试就变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。
比试当天,东市十字街口围了上千人。
李泌安排得很周到。街口搭了一座高台,两边各设了一组灶台和案几。左边是赵元朗的阵地——他带了三个尚食局的伙计,铜锅铁釜调料架一字排开,跟曲江宴那次一样的阵仗。
右边是陈小满。
他只带了一口铁锅。
那口马铁匠打的、黑黝黝的、浅底宽口长柄的铁锅。
还有一个竹筐,里面是食材——一只羊腿、葱姜蒜、花椒、盐、豆酱、米醋、芝麻油。
赵元朗看了一眼他那口锅,微微皱眉。"这是什么东西?"
"锅。"陈小满说。
"这也叫锅?"赵元朗的一个伙计嗤笑了一声。
台下的观众也在议论——
"那边御厨排场多大,这边就一口破锅?"
"还没比就知道谁赢了吧。"
"也不一定,听说这小子在曲江宴上赢过一回。"
李泌站在台下第一排,面无表情。
主持比试的是东市的市令——一个圆脸的胖官,被李泌请来的。他清了清嗓子,大声宣布规则:"两边各做一道菜!食材自备,做法不限。请十位食客品评,票多者胜!"
跟西市南巷那次一样的规则。只不过规模大了十倍,评判从街坊变成了东市的商贾和几位官员。
赵元朗拱了拱手,率先开始。
他今天准备的是他最拿手的菜——炙羊。
整块的羊腿,表面抹了蜜、盐、胡椒和豆蔻,用铁架架在炭火上慢烤。这是唐朝宫廷宴席上的顶级菜式,对火候的要求极高——外皮要焦香酥脆,里面要鲜嫩多汁,不能烤过也不能烤生。
赵元朗做这道菜做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烤出完美的成品。
羊肉在炭火上慢慢变色,油脂滴落在炭上,嗞嗞作响,烤肉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。台下的人群不自觉地咽口水。
陈小满站在自己的灶台前,安静地看着赵元朗操作。
他没有着急。
赵元朗的炙羊需要大半个时辰。而他要做的菜——只需要一百息。
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做准备。
羊肉切片。这是关键的一步——他把羊腿上最嫩的部位剔下来,逆着纹路切成薄片。每一片都薄而均匀,大小相近。
然后是配料。葱切段,姜切丝,蒜拍碎。花椒碾碎备用。
最后是调味汁——豆酱化开,加少许米醋和芝麻油,调匀。
所有东西准备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几上。
赵元朗的炙羊出炉了。
不得不承认——确实是好手艺。整块羊腿烤得金黄油亮,表皮微微焦脆,用刀切开,里面是粉红色的嫩肉,汁水顺着刀口流出来。
赵元朗亲自切了十份,端到评判面前。
十个评判尝了一口,纷纷点头。
"好!"
"皮脆肉嫩,这是功夫。"
"不愧是御厨。"
赵元朗擦了擦手,看向陈小满。眼神里写着四个字:看你的了。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灶台前,把铁锅架上去。
"烧火。"
孙小六拉风箱。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
铁锅升温很快。陈小满把手悬在锅面上方,感受了一下。
够了。
他舀了一大勺猪油下锅。
"滋——!"
油烟猛地窜起来,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白雾。
台下的观众微微骚动。这声音,这油烟——他们从来没在做菜的时候见过这么大的动静。
陈小满抓起一把花椒碎和姜丝,丢进油锅。
"噼里啪啦——"
花椒和姜在滚油中炸开,浓烈的麻香味瞬间弥漫整个街口。几个站在近处的观众被呛得打了个喷嚏。
然后——羊肉片下锅。
"刺啦——!!"
这个声音比醋溜白菜那次响了三倍不止。薄切的羊肉片碰到滚烫的油面,边缘立刻卷曲、变色,油花四溅。
陈小满左手颠锅,右手持铲——
羊肉腾空。
上千人同时仰起了头。
薄薄的肉片在空中翻转,带着油光和热气,划出一道弧线,又稳稳地落回锅中。
"哗——!!"
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。
陈小满没有停。他右手翻铲,把羊肉片一片一片地翻过来,让每一面都接触到锅底的高温。肉在极短的时间内受热——但不是慢慢烤熟的那种受热,而是在猛火中瞬间锁住水分的爆发式加热。
葱段下锅。蒜碎下锅。调味汁沿着锅边淋下去——
"嗤——!"
酱汁碰到锅壁的高温,瞬间蒸发大半,剩下的裹在羊肉和葱段上,形成一层薄薄的酱色外衣。
最后颠锅一次。
出锅。
从羊肉下锅到出锅——前后不过六十息。一分钟。
盘中的羊肉片嫩滑油亮,边缘微微焦香,裹着酱色的光泽。葱段翠绿,姜丝金黄,花椒的麻香和酱的鲜咸混在一起,蒸腾的热气里裹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肉香。
整个东市十字街口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
"这是什么?!"
"那口锅!他用那口锅做了什么?!"
"菜在天上飞的那一下是怎么回事?"
"我闻到了!好香!"
评判们面前已经摆上了陈小满的菜。
第一个动筷子的是一个东市的绸缎商人。他夹了一片羊肉,放进嘴里。
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嫩。
不是炙羊那种烤了半天慢慢熟透的嫩,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嫩——肉片在最短的时间内熟透,水分被完全锁在里面,一咬就爆出汁来。
然后是味道。豆酱的鲜、花椒的麻、葱的辛香、猛火赋予的焦香——所有味道层层叠叠地涌上来,比炙羊丰富了不止一个层次。
"好……好吃。"他放下筷子,声音有点发抖。
其他九个评判一个接一个地尝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越来越快的筷子。
投票。
"觉得赵奉御的炙羊更好的?"
两票。
"觉得陈厨子的……呃,这道菜叫什么?"市令转头问陈小满。
"爆炒羊肉。"陈小满说。
"觉得陈厨子的爆炒羊肉更好的?"
八票。
跟西市南巷那次一模一样的比分。
但这次的分量完全不同——在西市赢的是一场街头打赌,在东市赢的是整个长安城的认可。
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。
赵元朗站在自己的灶台后面,面色铁青。他看着那口古怪的铁锅,看着盘中的爆炒羊肉,看着陈小满年轻的脸——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个年轻人赢他,不是因为手艺比他高多少。是因为他有一样东西——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。
炒。
这个字从今天开始,将改变大唐所有厨师的命运。
赵元朗深深地看了陈小满一眼,一言不发地带着伙计走了。
他没有认输。但他也没有再提"窃取宫中秘技"的事。
有些仗不用打完就知道结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