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破局

赵铁山的作坊里，灶火灭了三天了。

自从铁锅禁令的消息传来，赵铁山把窑炉熄了——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烧。他这个人，胆子不小（敢造别人没造过的薄壁铁锅），但规矩也大（不敢跟官府对着干）。

陈小满到的时候，赵铁山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旧铁剪——不为用，纯粹是手上没活干、闲不住。小马在旁边劈柴——也不为烧，就是劈着玩。

"赵师傅。"

赵铁山头也不抬。"来了？禁令的事——你想好了？"

"想好了。你先看看这个。"

陈小满从褡裢里掏出一口锅——不是满堂锅，是他在满堂香灶房里用陶土捏的一个模型。直径约一尺，比满堂锅小了整整一圈。形状跟满堂锅一样——圆底、弧壁——但小得多。

赵铁山接过去看了看，掂了掂。

"这是什么？"

"一人锅。"陈小满说，"满堂锅的缩小版——直径一尺，重量两三斤。目标客户不是酒楼——是普通人家。"

赵铁山把陶土模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
"一尺？"他的语气不太好，"一尺的锅——炒什么？炒个鸡蛋都转不开铲子。"

"能转。"陈小满说，"你用过小灶没有？行军的时候——士兵用的那种小铁盆——口径不到一尺——能煮粥、能热菜。一人锅比那个大——炒一个人的菜够了。"

"那跟我的满堂锅——有什么关系？"赵铁山的语气更硬了，"我花了大半年研究薄壁铸造——调配比、控温度、试退火——才做出一尺二的好锅。现在你让我做一尺的——这不是退步吗？"

"不是退步。"陈小满蹲在他面前，语气很认真，"赵师傅，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的满堂锅，现在在多少人手里？"

赵铁山想了想。"六十来口——酒楼的、散客的、加在一起。"

"六十口。六十个灶台上在用。你觉得够吗？"

"当然不够。"

"为什么不够？"

"因为——能用铁锅炒菜的人太少了。大部分人没见过铁锅——不知道炒菜是什么。"

"对。所以——问题不是你的锅好不好。问题是——用你的锅的人太少了。你的大锅——七百文——酒楼买得起，富户买得起。但街坊邻里、小商小贩——买不起。他们不是不想用——是掏不出那个钱。"

赵铁山没说话。

"一人锅——四百文。便宜了将近一半。普通人家——咬咬牙能买。买了以后——他们用你的锅炒出了蛋炒饭——香了整条巷子。巷子里的人闻到了——'这是什么香味？铁锅炒的？'——然后又有人来买。一个传十个，十个传一百个——"

"你说的是量。"赵铁山听明白了。

"对。大锅是精品——少而贵。小锅是普及品——多而廉。精品让你赚钱，普及品让你的手艺传遍长安。一年以后——如果长安有一千户人家用你的锅——你赵铁山就是长安的'锅王'。到时候——谁还敢说你的手艺'退步'？"

赵铁山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那个陶土模型放在地上，蹲着看了半天。

"一尺的锅——壁厚多少？"

陈小满知道——赵铁山问技术问题了——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方向。

"你定。你是铸锅的人——壁厚多少最合适，你说了算。"

"一尺的锅——如果用纯生铁——壁太薄会脆。掺熟铁——像满堂锅那样——十分之一——"他摸了摸下巴，"不行。一尺的锅壁本来就薄——再掺熟铁——软。得换个比例——十五分之一。少掺一点——保住硬度，又不会太脆。"

"成本呢？"

"铁料省了三成——小锅用铁少。工时——比大锅短。模具重新开——花一点钱。但熟了以后——一天能出三口。比大锅快一倍。"赵铁山掰着手指算，"成本……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之间。前几批可能高一点——等模具磨合好了，能压到一百五十。"

"卖四百文。毛利两百到两百五十文。"

"嗯。"赵铁山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"行。我试试。先做五口——看看十口里能成几口。一尺的锅我没做过——可能头几口要废。"

"废了不怕。费用满堂香出。"

赵铁山瞪了他一眼。"你出什么？你出的是钱大有的钱。"

"……也是。"

"行了。滚吧。五天后来拿锅。"

陈小满被赵铁山骂着赶出了作坊。但他走的时候，听到赵铁山在身后对小马喊——

"生火！开窑！"

七月初七。

陈小满去了西市市署。

市署管着西市的商业秩序——铺面登记、税收、纠纷调解。铁器报备令虽然是京兆府发的，但具体执行落在各坊市的市署头上。

市署的署令姓方——方署令，五十来岁，干了十几年市署，对西市的每一家铺面都了如指掌。他是一个典型的基层官员——不贪、不懒、但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商贩去得罪上面。

"方署令。"陈小满递上了一份文书——他提前写好的，格式工整，用的是鸿胪寺掌膳的名义。

方署令接过来看了看。

文书的内容是——鸿胪寺掌膳陈小满，因公务需要，委托延兴门外铁匠赵铁山铸造"厨用铁制炊具"若干，用于鸿胪寺使团接待。请市署予以登记备案。

"鸿胪寺的公务采购？"方署令翻了翻文书，"这个——应该走太府寺的拨款渠道。你来市署做什么？"

"太府寺的拨款我会另行申请。但京兆府刚发了铁器报备令——我的铁匠在延兴门外，属于京兆府管辖范围。为了避免误会——我提前来市署报备一声。免得到时候有人查到赵铁山的作坊——以为他是'民间私铸'。"

方署令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个年轻的掌膳——说话客客气气，但每句话都卡在点子上。"提前报备"——不是因为法律要求他报备（鸿胪寺公务采购不需要京兆府报备），而是他主动来"打招呼"——让市署知道赵铁山的作坊是替官方干活的。

这样——万一京兆府派人来查——市署有记录在案——"这家作坊是鸿胪寺的委托商，不是私铸"。

"你这个年轻人——想得周全。"方署令点了点头，"行。我给你记一笔。"

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——"天宝二年七月初七，鸿胪寺掌膳陈小满报备：委托延兴门外铁匠赵铁山铸造公务用厨具"。

"谢方署令。"

"不客气。"方署令放下笔，看了看他，"陈掌膳——我多说一句。你那个铁锅——满堂锅——在西市已经有些名气了。好几家铺面跟我提过。但你要注意——铁器报备令的事——上面看得紧。你走公务名义——没问题。但如果你还有'民间销售'的部分——最好也想个说法。别让人抓住把柄。"

"多谢提醒。"陈小满说，"民间销售的部分——我准备做一种更小的锅。直径一尺以下，重量两三斤。应该不在'大型铁器'的范围内。"

"一尺以下——"方署令想了想，"确实不算大型。菜刀、铁铲、火钳——这些铁器民间一直在铸，京兆府从来没管过。一尺的小锅——跟铁铲差不多大——不应该管。"

"但如果有人非要说它'算大型'呢？"

方署令笑了——是一种基层官员特有的笑，带着几分世故和几分无奈。

"那就看你认不认识能替你说话的人了。"

陈小满笑了笑，没有接这个话。

他告辞出来的时候，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。

公务名义——搞定了。市署有记录——赵铁山是鸿胪寺的委托商。这条线可以合法铸造满堂锅（大号），产量控制在十五口以内。

民间销售——一人锅（小号）。方署令认为"不算大型"——但这只是他个人的判断。如果京兆府改口——一人锅也可能被纳入禁令范围。

所以——还需要一道保险。

方署令说的"认识能替你说话的人"——陈小满想到了一个人。

晁衡。

晁衡是日本遣唐使——在大唐做官做了几十年——现在的身份是卫尉少卿。卫尉寺管武库——但晁衡本人跟武库的实际操作没有关系，他更多是朝中的外交官。

如果晁衡能替满堂锅说一句话——比如"铁锅是民用厨具，不是军器"——这句话从一个卫尉少卿嘴里说出来，分量就够了。

但陈小满不打算现在找晁衡。

李泌说了——秋天日本遣唐使团会到。到时候晁衡一定会参与接待——那才是最好的时机。

先等。

先把一人锅做出来。

先把能做的事做了。

七月初十。

赵铁山做出了第一批一人锅——五口。

废了两口——一口壁裂了（配比还需要调），一口底薄了（模具有问题）。三口合格。

三口一人锅摆在赵铁山的院子里——灰蓝色的锅身，小巧、轻便，一只手就能拎起来。锅底照例刻了"满堂·赵"——字比大锅上的小了一号，但一样清晰。

陈小满拿起一口，在赵铁山院子里的土灶上试了试——煎了三个鸡蛋。

火力集中——鸡蛋下锅两息就凝固了。锅小——翻面容易——一铲子就翻过来了。三个鸡蛋——边缘焦黄酥脆，中间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
"好。"陈小满把三个煎蛋分给赵铁山和小马。

赵铁山吃了一个，咬着蛋黄说："味道——跟大锅煎的不一样。更脆。"

"因为锅薄——传热快——温度更高——蛋的表面焦得更快。里面还没全熟外面已经脆了。"

"嗯。"赵铁山又吃了一个，"还行。不丢人。"

"不丢人"——这是赵铁山对自己手艺的最高评价之一。

"接下来——产量。一天三口——一个月做九十口。除去废品——大约六十口成品。够不够铺市场？"

"先铺着看。第一个月——不求量大——求口碑。让人知道'满堂锅还有小号的，四百文'——就行。"

陈小满把三口一人锅带回了满堂香。

阿依看了看——掂了掂——摸了摸锅壁——翻过来看了锅底的字。

"不错。"她说，"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四百文的锅——赚头薄。钱大有愿不愿意铺货？"

"我跟他谈。利润薄但量大——他是商人，会算账。"

"还有一个问题——名字。'一人锅'——不好听。像是给孤家寡人用的。"

陈小满想了想。她说的对——"一人锅"听起来有点凄凉。

"那叫什么？"

阿依想了半天。

"巧锅。"她说，"满堂·巧锅。小巧、灵巧——巧。"

"满堂巧锅。"陈小满念了念，"行。比'一人锅'好听多了。"

"产品线就是——满堂锅（大号，酒楼和大户用），满堂巧锅（小号，普通人家用）。两个名字，一个招牌。"

陈小满看着阿依。

这个粟特姑娘——她的商业嗅觉，是陈小满这辈子（两辈子）见过的最锐利的。

"阿依。"

"嗯？"

"如果有一天满堂香做成了长安最大的商号——"

"想太远了。"阿依打断他，"先把这三口巧锅卖出去再说。"

陈小满笑了。

回灶台。

炒菜。

卖锅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禁令堵住了大路——他就走小路。

小路也堵了——他就把锅做小。

再小——也是锅。

只要有锅——就能炒菜。

只要能炒菜——满堂香就不会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