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暗账(续)
第一批三十口巧锅——十天卖了二十二口。
比满堂锅的同期销量快了一倍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便宜。四百文比七百文少了将近一半。普通人家不懂什么"薄壁铸造"、不在乎什么"品牌"——他们只知道两件事:第一,这口锅用起来方便;第二,四百文,掏得起。
口碑的传播比陈小满预想的还快。西市南巷的邻居们——那些之前试用了满堂锅的人家——现在成了最好的推销员。张嫂子用巧锅煎了鸡蛋,端到隔壁李家给他们尝——"你看,铁锅煎的蛋,比你们陶锅煎的——脆不脆?"李家的尝了,第二天就去钱大有的粮铺买了一口。
阿依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,满堂香的流水簿上多了一栏——"锅销"。跟"餐饮"、"茶销"并列。三条线——三个收入来源。
七月二十这天晚上,阿依对完账以后,叫住了陈小满。
"有个事——你看看。"
她把账簿翻到一页——上面记着过去一个月西市几家商铺的开张和倒闭情况。
"锅香居倒了——你知道吧?"
"知道。两个月前的事了。"锅香居——那家曾经跟满堂香打价格战的食肆。它的背后有人——之前一直没查清楚是谁。后来它突然倒了——关门走人,掌柜不见了。
"锅香居倒了以后——它的供货商去了哪里?"
"什么意思?"
阿依翻到另一页——上面是她自己画的一张关系图。几个圈圈用线连着,旁边注了名字和日期。
"锅香居的食材供货商有三家——一个卖肉的老马、一个卖菜的田二、一个卖酱料的刘婶。锅香居倒了以后——这三家人没有散。老马转头给钱大有的粮铺供肉了。田二——更有意思——他去了赵铁山作坊附近新开了一个菜摊。"
"赵铁山作坊附近?"
"延兴门外。离赵铁山的作坊不到二百步。他的菜摊——我让人去看过了——生意很差。那个位置人少,根本不适合卖菜。但他开了两个月了,没有关门的意思。"
陈小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个生意很差的菜摊——开在赵铁山作坊附近——两个月不关门——
"你觉得他在监视赵铁山。"
"锅香居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赚钱——它是用来监视满堂香的。"阿依说,"它倒了——说明监视任务换了方式。原来是在西市盯你——现在是在延兴门外盯赵铁山。"
"谁让他盯的?"
"不知道。但能养一家假食肆、养三个假供货商——花的钱不少。普通商人不会干这种事。只有——"
"有权力、有钱、有动机的人。"
杨慎矜?兵部那个人?还是——"更高的地方"?
"还有一件事。"阿依的声音更低了,"刘婶——那个卖酱料的——她前天去了趟钱大有的铺子。不是买东西——是找钱大有说话。两个人在铺子后面谈了大约一刻钟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钱大有的铺子旁边——有我的人。"
陈小满看了阿依一眼。"你在钱大有的铺子旁边安了人?"
"我在西市的几个关键位置都安了人。"阿依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"粟特商人在西市经商几十年——我父亲留下的同乡网络——帮我看着几个地方。不是专门盯谁——是看着。"
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依的布局——比他想象的深。她不只是在满堂香的柜台后面算账——她在整个西市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这张网——不是用来抓人的——是用来看的。看谁在动、谁在盯、谁跟谁联系。
"刘婶找钱大有——说了什么?"
"我的人听不到内容——只看到两个人谈完以后,钱大有的脸色不太好。他送刘婶出来的时候——笑容是那种'商人笑'——但比平时紧。"
"钱大有……"陈小满想了想。
钱大有是满堂锅的投资人——占四成利润。他跟锅香居的旧供货商接触——正常还是不正常?
正常的解释——钱大有做粮食生意,认识各种供货商。老马来给他供肉——很正常。刘婶来找他谈——也许是谈供货的事。
不正常的解释——锅香居是监视满堂香的工具。锅香居的供货商可能知道幕后老板是谁。刘婶找钱大有——如果不是谈供货——那是谈什么?
"你怀疑钱大有?"陈小满问。
"我不怀疑任何人。"阿依说,"我只是记录。"
她合上账簿。
"现在有三个异常——田二的菜摊盯着赵铁山,刘婶找了钱大有,义宁坊的假馕摊还在。这三件事——可能有关联,也可能没有。但它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月里——不是巧合。"
"你觉得怎么办?"
"什么都不做。"阿依的回答出乎意料,"李泌说了——不要主动查。我们就不查。但我们要——记。"
"记?"
"把每一件异常的事记下来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细节。不分析、不推断——只记。等李泌回来——把所有记录交给他。他比我们更擅长从记录里拼出全貌。"
"你不是已经在记了吗?"
阿依拍了拍手里的账簿。
"这不是普通的账簿。"她说,"正面——是满堂香的流水账。翻过来——从最后一页往前翻——是另一套账。"
她把账簿翻过来,从最后一页打开。
陈小满看到了——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。日期、人名、地点、事件——全部用粟特文写的。
"暗账。"陈小满说。
"我爹教我的。"阿依的声音淡了一下,"他说——做生意,要有两套账。一套给外人看——让他们知道你赚了多少钱。一套给自己看——让自己知道谁在盯着你。"
她合上账簿,锁进了柜台底下的柜子里。
"好了。对完账了。我去睡了。"
"阿依。"
"嗯?"
"谢谢。"
"谢什么?"
"谢你——帮我看着。"
阿依没有回头。"我不是帮你看着。我是帮我自己看着。"
她出去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他拿起一口巧锅——新的、还没卖出去的——在手里翻转。锅壁光滑,锅底的"满堂·赵"三个字在油灯下刻得清清楚楚。
六十口大锅。三十口巧锅。散布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。
每一口锅——都是一个据点。
每一个据点——都可能被人盯着。
他把巧锅放回灶台上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拿起一张纸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:
"田二。延兴门外菜摊。两个月。"
他把这张纸叠好,塞进灶膛底部那块活砖的缝隙里——跟崔玉成的竹筒放在一起。
暗账——他也开始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