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拼图
十一月初八。夜。
满堂香打烊以后。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——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纸。
他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——一件一件摊开——像一个拼图——碎片散落一桌——等着被拼到一起。
崔玉成的竹筒——去年冬天从大理寺寄来的情报。里面的纸条上写着:青雀——走私网络——至少三人。太府寺一人、兵部一人、更高处一人。北线——丝路——兵器。南线——扬州——海路——铜钱。规模比预估大十倍。
康仲达的旧账——阿依父亲的笔迹——天宝元年三月——扬州——阿史那商号——一百担"铜器"——报关为"佛像配件"——旁边画了一只鸟——青雀。四个月后——康仲达死在长安。
阿依的扬州来信——两张纸——阿史那商号——南浦作坊——熔铜钱铸佛像——一年二十五万贯——通过市舶司出海——换金银——回流给太府寺扬州官驿。
李泌临走前的信——"不要主动查青雀。你现在最大的价值不是眼线,是'炒'。"
太府寺的采购文书——周文昌——五十口二代锅——第七条——品质监督——进入作坊。
还有——他自己这几个月记的零碎笔记——
义宁坊的假馕摊——兵部斥候——换过一次人——最近开始画他的关系网——去过李记铁铺。
锅香居的倒闭——不是赔钱倒的——是监视任务完成了——换了方式。
孙婆婆的丈夫孙德仁——光禄寺掌膳——发现御膳房有人用食材账目掩护贪腐——被灭口——当时主管账目的人——后来升了官——在太府寺。
他把这些纸条、纸页、竹筒——一件一件在桌上排开——按时间顺序——从左到右。
最左边——天宝元年三月——康仲达在扬州经手了不干净的铜器。
天宝元年七月——康仲达死在长安。
天宝元年冬——陈小满穿越到大唐。
天宝元年腊月——查鸿胪寺库房——发现横刀和铜钱。
天宝二年正月——截货失败——满堂香被冻结经营。
天宝二年春——崔玉成的情报到——青雀南线。
天宝二年夏——孙婆婆说出丈夫的事——太府寺的连接。
天宝二年秋——阿依扬州来信——南线走铜钱——二十五万贯。
他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面——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大纸——铺在桌上——拿起毛笔。
他要画一张图。
在现代——这叫"关系图"或者"思维导图"。在天宝二年——没有这个词。但方法是一样的——把所有的点连起来——看它们之间的线。
他在纸的中央写了两个字——"青雀"。
然后——从青雀往外画线。
第一条线——往北——"北线"。
北线:兵器走私。路线——长安→丝路→西域。
货物——横刀、明光铠零件、弩臂机括。
中转站——鸿胪寺库房(利用使团货物伪装)。
操作人——鸿胪寺内部有人配合(那个失踪的书吏)。
目的——武装西域的某些势力?或者卖给西域各国换钱?
北线的规模——比南线小。崔玉成说过——南线规模是北线的十倍。
第二条线——往南——"南线"。
南线:铜钱外流。路线——长安→扬州→海路→南洋。
操作方式——把铜钱熔成铜锭——铸成铜佛像外壳——以"铜佛像出口"名义通过市舶司报关——出海到暹罗、三佛齐等地——熔掉铜佛像——变回铜——换金银和香料——运回来。
关键节点——南浦作坊(熔铜钱)、阿史那商号(出口)、市舶司(报关)、太府寺扬州官驿(指挥)。
规模——一年二十五万贯——占全国铸钱量的八成。
第三条线——往上——"三个人"。
李泌当初说的是"御史台、兵部、更高处"。但这半年查下来——"御史台"这条线——修正了。杨慎矜——挂的是御史中丞的衔——但他的实权——在太府寺。太府卿才是他真正的位置。李泌当初掌握的情报不够细——只知道这个人跟御史台有关——后来陈小满在长安摸到的信息——孙婆婆丈夫的案子、太府寺的采购文书、阿依从扬州带回的情报——全部指向太府寺。
太府寺——杨慎矜。太府卿。管国库出纳。铜钱从国库流出——经过他的手。他是南线的关键节点。没有他——铜钱出不了国库——到不了扬州。
兵部——未知。但兵部的斥候在盯满堂香——在画关系网——在找李泌。兵部的人管的是北线?还是整个网络的安保和情报?
更高处——未知。崔玉成只说了"更高"——没说是谁。但能指挥太府卿和兵部的人——至少是三品以上——甚至——
陈小满的笔停了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三品以上——在天宝二年——能同时调动太府寺和兵部的人——只有几个位置。
宰相。
李林甫。
他把笔放下——盯着那张图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如果青雀的幕后——是李林甫——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李林甫——当朝右相——权倾天下——连太子都要避他锋芒。李泌之所以去终南山"隐居"——就是因为太子跟李林甫的博弈进入了敏感期——李泌太显眼了——必须藏起来。
如果青雀的头是李林甫——那查青雀——就是跟李林甫作对。
跟李林甫作对的人——陈小满在历史书上见过太多——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
他把那张图折起来——但没有放进暗格——他拿着图——在灶房里走了几圈。
不对。
他又想了想。
如果青雀的头是李林甫——那李泌不会让他查。李泌是聪明人——他知道一个食肆掌柜查不了宰相。他让陈小满"不要主动查青雀"——但他没说"不要收集信息"。
李泌的原话——"你现在最大的价值不是眼线,是'炒'。"
"炒"——不是炒菜——是"炒"这个字本身——是满堂锅、是炒茶、是烧刀子——是他在长安建立起来的商业网络。这个网络——让他接触到各种人——文人、商人、官员、工匠——这些人带来信息——信息汇聚到满堂香——汇聚到他的灶台下面的暗格里。
李泌要的不是他去查——而是让信息自己流到他这里来。
他是一个容器——不是一把刀。
容器——装东西。
刀——是李泌的事。
他把图展开——又看了一遍。
图上——三个圈——太府寺、兵部、更高处——像三座山。
他在三座山的下面——画了一个小点——写了两个字——"满堂"。
满堂香——在这三座山的脚下——像一颗小石头。
小石头——能做什么?
小石头——能绊脚。
他把图折好——放进暗格——盖上砖。
然后他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把那口二代锅拿起来—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锅底的火焰标记——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使团的接待宴——定在十一月初十。
还有两天。
韦少华已经安排好了——宴席在鸿胪寺的接待厅——使团的核心成员大约二十人——吉备真备坐在最前排——离灶台最近的位置。
菜单——他已经试了一百多遍——
葱爆羊肉——猛火快炒——三十秒出锅——嫩。
鱼香茄子——茄子过油——酱料爆香——裹匀——酸甜鲜辣。
蒜蓉虾仁——大虾去壳——蒜末炝锅——虾仁翻炒——粉嫩透亮。
回锅肉——五花肉煮透切片——豆瓣酱爆炒——肥而不腻。
压轴——蛋炒饭——最简单的菜——也是最考验功夫的菜。猛火——热油——蛋液裹饭——每一粒米都金灿灿的——粒粒分明——入口松散——但味道浓郁。
五道菜——全部用满堂锅二代——现场炒——让使团的人亲眼看到——铁锅和火焰在一起的时候——能创造什么。
白酒——烧刀子——每人一小盏——二两——让他们尝到——但不让他们喝够。
他把锅放回灶台。
两天后——接待宴。
接待宴之后——如果一切顺利——满堂锅就有了"大唐技术输出"的身份。
然后——等李泌回来。
把暗格里的所有东西——所有碎片——交给他。
让他去拼最后那几块——他拼不动的——太府寺背后的那个人——兵部那个人——"更高的地方"那个人。
陈小满熄了灯。
灶房暗了下来。
桌上的纸已经收干净了——暗格已经盖好了——表面看——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灶房。
但灶台底下——藏着一张能让几个人掉脑袋的图。
他躺在小床上——闭上眼。
明天——试菜。最后一遍。
后天——接待宴。
他是厨子。
厨子的战场——在灶台上。
管他青雀还是什么雀——
先把菜炒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