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茶税
天宝六载。四月。
尚书省发了一道公文——抄送光禄寺、户部、太府寺、盐铁使——
"令各司讨论茶叶贸易征税事宜。"
茶税。
这两个字——在长安的茶商圈子里——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——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。
陈小满在光禄寺看到这份公文的时候——正在核一份宫宴的调料清单。他看了两遍——放下——没有说话。
赵录事走过来——看了他一眼。
"你也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
"跟你有关系。"赵录事压低声音——"满堂号的炒青茶——长安第一——朝廷要征茶税——第一个征的就是你。"
"我知道。"
"卢少卿让我告诉你——四月二十——尚书省开茶税讨论会——光禄寺要派人参加——他推荐了你。"
陈小满抬头。
"我?我一个从八品主簿——参加尚书省的讨论会?"
"你是光禄寺唯一懂茶叶生意的人。"赵录事说——"卢少卿说的原话——'让陈主簿去——他做茶的——比我们都懂——去了不会说外行话'。"
卢抱忠推荐他去。
这是一个意思。
卢抱忠在给他机会——也在用他。用他懂茶叶生意这点本事——替光禄寺在讨论会上发声。光禄寺管天下膳食——茶也属于"食"的范畴——茶税怎么征——光禄寺有发言权。
但陈小满知道——卢抱忠推荐他——不只是因为他懂茶。
还因为——卢抱忠背后的李林甫——想知道茶税这件事的走向。
李林甫是宰相——茶税的事他说了算——但他需要信息。光禄寺的人去参加讨论——回来汇报——李林甫就多了一个耳朵。
陈小满——就是那个耳朵。
他想了想——没有拒绝。
"好。我去。"
四月二十。辰时。
尚书省。公文堂。
讨论会的规模不大——十几个人——来自户部、太府寺、盐铁使、司农寺、光禄寺——品级从正五品到从九品都有——陈小满是品级最低的。
主持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——姓韩——三十出头——精明干练——一上来就点了题。
"诸位——茶叶贸易——近三年增长迅猛——长安一地——茶叶年交易额估计在两万贯以上——全国加起来——保守估计十万贯。十万贯的贸易——朝廷一文钱税都没收——这不合理。今天——请各司就征茶税的方式、税率、征收范围——各抒己见。"
第一个发言的是盐铁使的人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——主张"按斤征税"——每斤茶叶征十文——不管你是卖一百文还是四十文——一律十文。
"简单——好管——好收。"他说。
第二个发言的是太府寺的人——新任太府卿张筠的属下——主张"按交易额征税"——税率一成——卖一百文的茶交十文——卖四十文的交四文。
"公平——谁赚得多谁交得多。"他说。
第三个发言的是司农寺的人——主张"按产地征税"——在茶叶产区收——不在销售端收——这样只需要在几个大产区设税所——不用满天下追着茶商跑。
三种方案——各有道理——各有问题。
韩郎中听完三家——环视一圈——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小满身上。
"光禄寺——有什么看法?"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陈小满站起来。
他穿着从八品的青绿官袍——站在一群绯色和浅绿的官员中间——像一棵矮树——但站得很直。
"三位的方案——我都听了——各有长处。但——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。"
"说。"韩郎中点了点头。
"不征。"
公文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"至少——现在不征。"陈小满接着说——"茶叶贸易——兴起不过三四年——还在长的时候——不能摘果子。"
"陈主簿——你是做茶叶生意的——你说不征——这话——有立场之嫌吧?"盐铁使的人笑了一下——不是恶意——但语气里有刺。
"有。"陈小满坦然——"我确实做茶叶生意——所以我比你们更了解茶市。三年前——全国卖茶的——不到一百家。现在——超过三百家。三年翻了三倍——茶市还在长——新的茶商还在进——新的喝茶人还在增加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如果现在征税——按斤十文——一个小茶商——一年卖五百斤——交五贯税——他一年的利润可能也就十贯——交了一半——他还做不做?不做了。他一退出——他原先占的那份生意——就被大茶商吃了——或者——没人补——茶市就缩了。"
"茶市缩了——茶叶种植减了——茶农的收入降了——产区能抽的税也缩了。你今年收了十万贯的税——明年茶市缩到八万贯——后年缩到五万贯——你的税越收越少。"
"但——"他话锋一转——"如果不征——让茶商再长三年——茶市从十万贯涨到三十万贯——涨到五十万贯——到那时候——你收一成——就是五万贯——比现在收十万贯的一成还多。"
"这叫什么?"韩郎中问。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但他不能说——那个词太现代了。
他换了一个说法。
"放水养鱼。"
公文堂里——又安静了。
然后——韩郎中笑了。
"放水养鱼。"他重复了一遍——"有意思。但——茶税不是今天才提的——是上面点了名要讨论的——'不征'这个选项——恐怕——"
"我没有说永远不征。"陈小满说——"我的建议是——缓征。给茶市三到五年的时间——让它长——长到足够大——然后再征。征的时候——用按交易额征的方式——税率从低开始——一成太高——先收半成——等行里都习惯了——再逐步提到一成。"
"低税宽管——缓征渐增——"韩郎中拿起笔——把陈小满的话记了下来——"还有吗?"
"还有一条——征茶税的同时——要禁伪冒。"
"伪冒?"
"就是——仿冒。现在茶市上——有很多仿冒的炒青茶——品质低——价格低——把行市搅乱了。如果朝廷征税——正经茶商要交税——仿冒的不交——正经做生意的就更吃亏了——到头来——真货卖不过伪货——茶市只会更乱。所以——征税和禁伪要一起做——商号造册——有号的交税——有号的受保护——没号的——取缔。"
他说完了。
坐下。
公文堂里嗡嗡声起来了——十几个人开始小声讨论。
韩郎中看着记录——沉吟了一会儿——然后点了点头。
"诸位——今天的讨论——记录在案——报尚书省。各家方案都在——由上面定夺。散了。"
众人散去。
陈小满走出公文堂的时候——有人在后面叫他。
"陈主簿——"
他回头——是韩郎中。
"你的'放水养鱼'——说得好。但你知道——上面要征税——不只是因为茶叶赚钱——是因为——朝廷缺钱。"
陈小满看着他。
"天宝五载——杨慎矜案——太府寺大清洗——国库——亏空不小。朝廷需要新的税源。茶叶——是最容易开刀的。你说'缓征'——道理没错——但——道理跟现实——有时候不在一条路上。"
"韩郎中——您是说——茶税一定会征?"
韩郎中笑了笑——没有正面回答。
"我只是说——你的话——我记了——会如实上报。至于上面怎么决定——不是你我能左右的。"
他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——走了。
陈小满站在尚书省的台阶上——四月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——暖洋洋的——但他的心里——有一丝凉。
朝廷缺钱。
杨慎矜案以后——太府寺亏空——国库不够用——朝廷要找钱。
茶叶——是最嫩的那块肉。
他走回光禄寺——给卢抱忠写了一份简报——把讨论会的内容如实汇报——包括他自己的发言。
卢抱忠看了——没说好——也没说不好——只说了一句:
"你的'放水养鱼'——如果上面采纳了——光禄寺记你一功。如果没采纳——你说了也白说。"
"是。"
"行了。去忙吧。"
陈小满退出来。
两天以后——尚书省的回文下来了。
"茶叶贸易征税事宜——暂缓施行——待茶市进一步长成后再议。茶叶商号——由各地市令登记在册——统一管理。"
暂缓。
登记商号。
陈小满的两条建议——都被采纳了。
他站在光禄寺的院子里——看到这份回文的时候——长出了一口气。
暂缓——意味着茶市还有三到五年的空当——满堂号可以继续做大——不用担心被税压垮。
登记商号——意味着"满堂青"这个名字——从此有了官府认可——仿冒的——可以名正言顺地取缔了。
他回到满堂香—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依。
阿依听完——拨了两下算盘——说了一句:
"你运气好。"
"不是运气——是道理。"
"道理管用——是因为说道理的人运气好。"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"你知道你今天在尚书省说的话——会传到谁的耳朵里吗?"
"李林甫。"
"对。你在尚书省说了一套'放水养鱼'的理论——被采纳了——这说明你有头脑。李林甫喜欢有头脑的人——但——他更喜欢听话的有头脑的人。你现在——在他眼里——从一个'会炒菜的主簿'——变成了一个'会说话的主簿'。这——是好事还是坏事?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"我告诉你——两面都是。"阿依合上算盘——"好的一面——他可能会提拔你。坏的一面——他可能会用你——用完了——你是什么——取决于你还有没有用。"
"李泌也说过类似的话。"
"李泌是聪明人——跟聪明人说一样的话——说明我也不笨。"阿依站起来——"行了——别想这些了。晚市该开门了——今天的羊腿腌了没有?"
"腌了。"
"那就炒。别在这里想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——控制你能控制的——灶台上的火候。"
陈小满笑了。
"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师父了?"
"从你开始需要我的时候。"
阿依走出灶房——去开门了。
陈小满站在灶台前——系上围裙——生火——起锅——倒油。
"刺啦——"
油烟起来了。
熟悉的声音。
熟悉的节奏。
不管朝堂上刮什么风——灶台上的火——还是那个火。
他——还是那个厨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