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李林甫
天宝六载。五月。
陈小满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李林甫。
地点——兴庆宫。
场合——一场小宴——不是百官大宴——是玄宗赐宴近臣——二十多人——在花萼相辉楼的小阁里——等次很高——来的全是三品以上。
光禄寺负责膳食。
陈小满负责炒菜。
这是他第四次在宫宴上掌勺了——章程已经很熟——五口满堂锅、两道炒菜——葱爆羊肉和一道新菜——醋溜白菜。醋溜白菜是他上个月琢磨出来的——白菜脆、醋酸、油香——夏天吃——解腻——开胃。
王大锤已经能独当两口锅了——手法不如陈小满精细——但胜在稳——从不出错。
炒完——装盘——送出去。
照例——偏厅里等着。
但今天——偏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孔继善——珍羞署署令——端着一碗茶——脸上的表情有点紧。
"怎么了?"陈小满问。
"右相来了。"孔继善压低声音——"李相国——今天在座。"
陈小满的手——在围裙上擦了一下——停了。
李林甫。
右相。大唐首辅。从开元二十四年拜相——到现在——十年了——权倾天下。
他在宫宴上吃过陈小满炒的菜——但陈小满从来没见过他。百官大宴——李林甫坐在前排——陈小满在偏厅——隔了两个殿——看不到。
今天——小阁——二十几个人——偏厅就在小阁旁边——一道帘子隔着。
帘子外面——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——和李林甫的笑声。
笑声——很温和——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聊天。
陈小满听不到他说什么——但那个笑声——让他想起了一个词——
"口蜜腹剑。"
史书上对李林甫的评价——"口有蜜——腹有剑"——说他跟人说话的时候——嘴巴比蜜还甜——但心里——藏着一把刀。
他以前觉得这是史书的夸张——现在隔着一道帘子听——觉得——史书没有夸张。
那个笑声——太温和了——温和到不真实。
宴到一半——传菜的小吏掀帘进来。
"里面——有人要见做菜的人。"
陈小满的心跳快了。
"谁?"
"没说。只说——'让做醋溜白菜的人过来'。"
孔继善的脸白了一下——看了陈小满一眼——使了个眼色——意思是"小心"。
陈小满解了围裙——擦了手——整了整衣冠——掀帘出去了。
小阁里——灯火辉煌——但不刺眼——是那种暖暖的绢灯——柔和的光洒在二十多个人的脸上——个个锦袍玉带——满堂贵气。
他一进去——所有人的目光——都没有看他。
只有一个人——在看。
坐在主位左手边——第一席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——中等身材——不胖不瘦——穿着紫色朝服——腰间的金带扣亮得像一轮小太阳。
他的脸——很普通——不丑不帅——五官端正——但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——放在人群里——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他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不普通。
那双眼睛——不大——微微眯着——像是在笑——但笑的不是眼睛——是眼角的皱纹。眼睛本身——是冷的——像两颗石子——沉在一潭温水下面——你以为水是暖的——手伸进去——摸到的是石头。
李林甫。
"你就是做醋溜白菜的?"
声音——跟笑声一样——温和——像老人在问自家后辈的功课。
"是。光禄寺主簿——陈小满。"
"陈小满。"李林甫重复了一遍——像在品一道菜——"你的醋溜白菜——不错。白菜脆——醋酸——但不刺嗓子——有一点甜——是白菜本身的甜——你没有压住它。"
陈小满微微一惊。
这个评价——精准得过分。
他做醋溜白菜——最花心思的地方——就是不压白菜的甜味——醋的酸和油的香都是辅——白菜才是主——让白菜的甜做底——酸和香在上面走——吃起来层次分明。
一个宰相——吃一口菜——就能说出这么精准的评价。
"相国过奖。"
"不是过奖——是实话。"李林甫端起酒杯——喝了一口——放下——"你以前在鸿胪寺——现在在光禄寺——从九品到从八品——走了两年多。不快——也不慢。"
他知道我的履历。
陈小满的后背——微微出了一层汗。
"你在西市有一家食肆——叫满堂香——还有一个茶叶的号——叫满堂青——"李林甫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—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——"做官做生意——两不误——你倒是忙。"
"相国——小人只是一个小商小官——不值一提——"
"不。"李林甫微微摇头——"能把菜做好的人——不多。能把生意做好的人——也不多。能两样都做好的——更不多。你——不是'不值一提'——你是——被低估了。"
他的眼睛——在这一刻——微微睁开了一点——从那道缝隙里——射出一道光——冷的——利的——像一把刀的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又眯回去了。
"手艺不错。"他说——"回去吧。"
四个字。
然后他转过头——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——不再看陈小满。
陈小满退了出来。
回到偏厅——帘子一落——他的双腿——微微发软。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压力。
那双眼睛——看他的那一瞬间——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——被放在砧板上——一把极快的刀从他身上划过——皮都没破——但——他知道那把刀有多快。
"怎么样?"孔继善凑过来。
"没事。"陈小满喝了一口水——"他说'手艺不错'。"
"就——这些?"
"他还问了一句——'你是李泌的人?'"
孔继善的脸——一下子变了。
"什么?"
陈小满回忆了一下——不——李林甫没有当面问——但他提到"鸿胪寺"的时候——语气里有一个弯——那个弯——暗示了他知道陈小满跟李泌有交往。
他知道。
李林甫什么都知道。
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——坐在紫色朝服里——像一只蜘蛛——坐在网的中心——每一根丝震动了——他都知道是哪一根。
"他没有直接问。"陈小满对孔继善说——"但他的意思——我听出来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在看我——看我值不值得用。"
孔继善的嘴巴张了张——没说出话——最后摇了摇头——走了。
宴散了。
陈小满收拾好锅——跟王大锤一起往满堂香走。
路上——他一直在想李林甫的那双眼睛。
还有那句——"你是李泌的人?"
他没有问出口。但他让陈小满知道——他知道。
这比问出来——更可怕。
问出来——你可以答——可以辩——可以选择。
不问——只是让你知道他知道——你就被悬在了半空——不上不下——想站队也站不了——因为他没有逼你站——但你知道——他在等你自己走过来。
回到满堂香——已经过了亥时。
灶火灭了——灶房漆黑一片。
陈小满没有点灯——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灶房里——靠着灶台——闭上了眼。
李林甫。
他从来没有低估过这个名字——但今天——亲眼见了——亲耳听了——他才真正知道——这个名字——比他想象的——还要重。
不是那种压过来的重——是那种——你感觉不到——但它已经在你头顶了——等你感觉到的时候——你已经在它的阴影里了。
"掌柜的——"王大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——"你怎么不点灯?"
"不用。"陈小满睁开眼——"大锤——你先睡——我坐一会儿。"
"好。"
王大锤的脚步声远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黑暗里——想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他站起来——走到灶膛前——蹲下——掀开活砖——把手伸进暗格——摸了摸里面的东西——确认还在——然后把砖放了回去。
他没有取出任何东西。
只是——确认——它们还在。
条陈、补充卷、孙德仁的手札、盐账的记录、永王的信息——
所有的东西——都在。
在灶膛下面——在暗格里——在黑暗里——安安静静地——等着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——站起来。
走出灶房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没了——被云遮住了——天很黑——只有几颗星在云的缝隙里忽明忽暗。
像眼睛。
像李林甫的眼睛。
他打了个寒颤——裹了裹衣领——回屋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