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青雀现身
天宝六载。六月。
李泌来了。
这次不是在满堂香——是在长安城南的慈恩寺——大雁塔旁边的一间禅房里。
李泌约他出来——说有要紧事。
陈小满到的时候——李泌已经在了——盘腿坐在蒲团上——面前一碗凉茶——背后是半面墙的佛经。
"你见李林甫了。"
不是问——是陈述。
"你也知道了?"陈小满坐下。
"李林甫见了谁——半天之内——全长安都知道。"李泌看着他——"他跟你说了什么?"
陈小满把宫宴上的对话——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。
李泌听完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禅房里很安静——外面有僧人在敲木鱼——一下一下——很慢——像一颗沉重的心跳。
"他说'手艺不错'——这是表扬——也是划线——他把你定在了'厨子'的位置上——意思是——你是一个有用的人——但不是危险的人。"
"嗯。"
"他提到了鸿胪寺和你的生意——这是告诉你——他查过你——他对你了如指掌。"
"嗯。"
"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我的人——但他让你知道他知道——这——是最老辣的手段。"李泌的声音变冷了——"他不逼你站队——但他让你觉得——你应该站过去——因为他已经知道你跟我有关系——如果你不站过去——'不站队'本身就是一种站队——站在他的对面。"
"那——我应该怎么做?"
"什么都不做。"李泌说——"你继续做你的厨子——做你的商人——做你的光禄寺主簿。不靠近他——也不远离他。他让你做什么——在职责范围内——做。超出职责的——推。推不掉的——拖。"
"拖——能拖多久?"
"不需要太久。"李泌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"李林甫的身体——不好了。"
陈小满抬头。
"他——"
"六十三了。近一年——他上朝的次数少了——很多事让属下代办——这说明他精力不济。一个宰相——如果精力不济——他压住局面的本事就会往下掉——下面的人就会开始各打各的算盘。我估计——三到五年——李林甫的时代就会结束。"
"三到五年——"
"你等得了。"李泌看着他——"你才二十七——你有的是时间。李林甫等不了——他的身体在替他一天天往下数。"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李泌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——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——"永王——要来长安了。"
陈小满的身体——一僵。
"永王——不是在江陵吗?"
"圣人召他入京。六月下旬——宗室大宴——圣人要所有在京和在封地的皇子都来。永王——也在召列。"
"也就是说——我们能见到他了?"
"不只是见到。"李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——递给他——"这是永王的行程——从江陵出发——走水路——经扬州转陆路——预计六月二十到长安。到了以后——住在长安的永王府——在兴宁坊——你的满堂香在西市——隔了四个坊——不远。"
"你告诉我这些——是让我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做。"李泌说——"但你要准备好——因为永王——有可能会来找你。"
"找我?"
"你的名气——现在不小了。满堂香、满堂青、满堂锅——长安城里谁不知道?永王来长安——一定会听到你的名字——他是皇子——他想见谁就见谁——如果他对你的菜感兴趣——他会来。"
"来了——我怎么办?"
"做菜。"李泌站起来——"他来了——你就做菜——像对待任何一个客人一样——不多不少。看他——听他——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——回来告诉我。"
"你是让我——探他的底?"
"不是探底。是——观察。"李泌走到门口——回过头——"一个好厨子——看客人吃菜的样子——就知道客人喜欢什么——不喜欢什么——能吃辣还是不能吃辣——是急脾气还是慢性子。你用你看客人的本事——看永王——比任何探子都准。"
李泌走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禅房里——木鱼声还在响——一下一下——像在替谁数日子。
六月二十——永王到长安。
十天以后。
他把那张纸叠好——放进袖子里——走出了慈恩寺。
六月二十二。
永王到了。
比预计晚了两天——据说是扬州的漕船误了期——在瓜洲等了一天半。
永王入长安——排场不小——但也不算大——三十骑随从——两辆马车——一进城门就直奔兴宁坊的永王府。
陈小满没有去看。
他在光禄寺——照常点卯——核文书——午后回满堂香做晚市。
什么都没变。
但他知道——长安城里——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追查了三年多的影子——青雀——现在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——住在离他四个坊远的地方。
七月初一。
宗室大宴。
地点——兴庆宫——勤政务本楼。
这是玄宗亲自主持的宴——等次极高——所有在京皇子、公主、宗室重臣——全部到场。光禄寺和尚食局联手操办。
陈小满——炒菜。
王大锤——帮手。
八口灶——比之前的百官宴多了三口——因为宗室大宴的人数更多——五百人。
五百人的菜——他和王大锤炒了两道——葱爆羊肉和醋溜白菜——节奏跟以前一样——但量大了——累。
炒完——手酸——肩膀酸——王大锤的围裙全湿了。
照例——在偏厅等着。
但今天——等的时间比以往长——因为宗室大宴的菜多——十六道——他们的炒菜排在第五和第九道——中间有很长的间隔。
第五道上完——偏厅里——陈小满坐在一张条凳上喝水。
传菜的小吏掀帘进来。
"陈主簿——有人要见你。"
又来了。
上次是李林甫。
这次——
"谁?"
小吏压低声音——"永王殿下。"
陈小满的手——端着水碗——没有抖——但水面——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——站起来——整了整衣冠。
"在哪里?"
"花园里。殿下说——不在宴席上见——在花园里——随便聊聊。"
随便聊聊。
皇子——在宗室大宴的间隙——"随便"找一个从八品的主簿"聊聊"。
随便——这两个字——从来都不随便。
陈小满走出偏厅——穿过一条花廊——到了勤政务本楼后面的一座小花园。
花园不大——几株老槐——一座石亭——亭里——一个人。
他看到了永王李璘。
第一印象——年轻。
比他想象的年轻——二十七八岁——跟陈小满差不多大。身材中等——偏瘦——脸型长——五官不算俊——但有一种——干净的感觉——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——不华丽——但润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——不是宴会上的礼服——像是特意换的——显得随意——不拘。
"你就是陈小满?"
声音——出乎意料——不是皇子的那种端着的声音——是一种很松的声音—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。
"是。光禄寺主簿——陈小满——参见永王殿下。"
"别行大礼——起来起来——"永王摆了摆手——笑了——"孤又不是来视察的——就是想见见——那个把白水羊肉变成葱爆羊肉的人。"
他说"孤"——但语气里没有"孤"的冷——倒像在说"我"——亲近——随和。
陈小满站直——看着他。
永王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——隔了一座石亭——互相打量。
"你的菜——好吃。"永王说——"孤在江陵——听了两年的满堂香——一直想来尝——今天终于吃上了。葱爆羊肉——名不虚传——但醋溜白菜——更好——白菜的甜——孤以前不知道白菜有甜味。"
"殿下过奖。"
"不是过奖——是实话。"永王从石亭的栏杆上跳下来——走到陈小满面前——比他矮了半个头——但眼神——是从上往下看的——那种居高临下是骨子里的——不是装的——"你的炒菜——用铁锅——用猛火——跟传统的煮蒸烤完全不同——你是从哪里学的?"
"自己琢磨的。"
"自己琢磨?"永王的眉毛挑了一下——"有意思。不师承——不借鉴——自己凭空创出一套做菜的方法——你要么是天才——要么是——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。"
陈小满的心——抽了一下。
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。
这句话——是随口说的——还是——
"殿下说笑了。"他面不改色——"小人就是长安西市的一个厨子——最属于这个地方不过了。"
永王笑了。
笑得很自然——像真的觉得好笑。
"好——好厨子。"他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——手——不重——但有力——"陈小满——孤在长安还要待一阵子——改天——你来永王府——给孤做一桌菜。不要宫宴的那种——要满堂香的那种——你在西市怎么炒——就怎么炒。"
"这——"
"怎么?不愿意?"永王歪了歪头——还是笑着——但笑的底下——有一层薄薄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——是——理所当然——一种皇子觉得没有人会拒绝他的理所当然。
"愿意。"陈小满说——"殿下定日子——小人随时可以。"
"好。孤让人通知你。"永王转过身——往宴席的方向走——走了几步——回头——"对了——你的炒青茶——满堂青——也带两斤来。孤在江陵喝过——比蜀中的蒸青好喝。"
"是。"
永王走了。
脚步声——轻——快——像一个习惯了到处跑的人。
陈小满站在花园里——一棵老槐的阴影下——六月的热气在他脚下蒸腾——但他的后背——跟上次见李林甫一样——凉了。
不一样的凉。
李林甫的凉——是被一双冷眼盯着的凉——是压力。
永王的凉——是——你以为站在阳光里——但脚下是一层薄冰——你不知道冰有多厚——也不知道冰下面有多深。
永王李璘。
如果他就是青雀——
他表现得太好了。
随和、松弛、不端架子——跟陈小满说话的语气——像一个真的只想吃一顿好饭的年轻贵族——没有一丝心机——没有一丝防备。
但——一个没有心机的人——不可能织出那张遍布大唐的网。
他在演。
演一个"豪爽不羁的皇子"——就像李林甫演一个"和蔼可亲的宰相"。
做派——不一样。
李林甫演的是温——表面热——底下冷。
永王演的是——松——表面不在乎——底下——精确到每一个字。
"听说你的菜天下第一——给孤做一桌。"
这句话——像是即兴——但不是。
永王来长安——听了两年满堂香——他早就知道陈小满是谁——他特意在宗室大宴上找他——特意换了常服——特意在花园里——特意用最随意的方式——说了一句最带心思的话。
他图的——是什么?
陈小满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永王——对他感兴趣。
一个皇子——对一个从八品的厨子感兴趣——要么是真的爱吃——要么是——另有所图。
他走回偏厅——王大锤在收拾锅。
"掌柜的——你脸色不好——怎么了?"
"没事。"陈小满拿起锅铲—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——"大锤——第九道菜该上了——准备。"
"好。"
两个人走到灶台前——生火——起锅。
油烟起来了。
陈小满一边炒——一边想。
永王的脸。
永王的声音。
永王拍他肩膀时候的那只手——不重——但有力。
他在心里——把这些——一条一条——记了下来。
像记一道菜的配料表。
等回了满堂香——他会把这些——全部写下来——放进灶膛的暗格里。
然后——等李泌来。
把他看到的——一五一十——告诉李泌。
他是厨子——不是探子。
但——李泌说得对——一个好厨子——看客人的本事——比探子准。
他看到了永王。
他看到了——一个极会做戏的年轻人——在一张笑脸下面——藏着一座冰山。
冰山有多大——他还不知道。
但——他会继续看。
用他看菜的眼睛——看人。
锅里的醋溜白菜——翻了最后一下——出锅——装盘。
白菜脆。
醋酸。
底下——有甜。
跟永王的笑——一个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