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大势
七月十八。
李泌在慈恩寺的禅房里——等了陈小满三天。
他收到信的当天就来了——但没有立刻找陈小满——而是用三天时间——通过自己的渠道——验证了几件事。
当陈小满到禅房的时候——李泌的面前——摆着三张纸。
"坐。"
陈小满坐下。
"我查了三件事。"李泌把第一张纸推过来——"第一——永王在江陵的铁匠铺。他名下有两个铁匠铺——一个做民间铁器——菜刀、锄头、镰刀——正常。另一个——在江陵城外的石门镇——做什么——不知道——外人进不去。"
第二张纸——"第二——永王去年从太府寺'调拨'的铜料——其中一部分——没有铸成铜器——而是跟铁混在一起——做了一种叫'铜铁合金'的东西。这种合金——硬——耐磨——适合做刀剑的刃。"
第三张纸——"第三——永王在江陵的护卫——比他的封地品级允许的——多了三倍。一个亲王——按制——护卫一百人。永王的护卫——至少三百人——多出来的两百人——不是从朝廷调的——是他自己养的。"
三张纸——三件事——摆在蒲团上——像三把刀。
陈小满看完——手心出汗了。
"他——在练兵？"
"不能确定。"李泌收起纸——"但——一个皇子——暗中铸造铜铁合金——私养三百护卫——还想要五千口铁锅——这些加在一起——指向的方向——只有一个。"
"他要——"
"他在积蓄实力。"李泌的声音比平时更轻——像怕隔墙有耳——"积蓄到什么程度——用在什么时候——我不知道。但——一个皇子积蓄实力——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自保——要么是——争。"
"争什么？"
李泌看着他——没有回答。
不需要回答。
皇子争的——只有一样东西。
沉默了很久。
木鱼声从远处传来——一下一下——比上次更慢了——像一个老僧在数最后的经。
"李泌——我们现在能做什么？"
"你——什么都不能做。"李泌的语气很坚定——"永王请你做菜——你就做菜。他问你铁锅——你就说'能造但需要时间'。他再问——你就再拖。不拒绝——也不答应——拖着。"
"拖到什么时候？"
"拖到他对你失去兴趣——或者——拖到他做出更大的动作。"
"如果他做出更大的动作——"
"那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事了。"李泌站起来——走到窗前——外面的大雁塔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——"永王是皇子——动他——需要皇帝点头。皇帝现在——不会点这个头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圣人——不信。"李泌的声音里有一丝苦——"杨慎矜的案子——是李林甫构陷的——圣人心里知道。他现在对任何'某某人有不臣之心'的说法——都持怀疑态度。你去告永王——圣人不会信——他只会觉得——又是一个李林甫——在用'谋反'的罪名打击政敌。"
"所以——我们只能看着。"
"我们只能——记。"李泌转过身——"记下永王的每一个动作——每一次采购——每一个不正常的举动——像你做的那些暗账一样——一条一条——记清楚——等到有一天——这些记录有用的时候——拿出来。"
"什么时候有用？"
"当天下大乱的时候。"
陈小满看着李泌——他的背影——在窗户的光里——像一根细细的铁柱——不粗——但硬——折不弯。
"你是说——天下会大乱？"
"安禄山。"李泌说了三个字——然后转过身——"三镇节度使——拥兵十五万——每年入京朝觐——势力越来越大。圣人信他——李林甫也用他——但——一个拥兵十五万的胡将——永远不可能是一条忠犬。"
"你觉得安禄山会反？"
"不是觉得——是——迟早。"李泌的声音冷到了冰点——"安禄山反了——天下大乱——永王——就是在等这个时候。乱了——他就有理由出兵——有理由'平叛'——有理由——"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陈小满——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书里——读过永王李璘的结局。
安史之乱爆发后——玄宗南逃——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——永王李璘在江陵起兵——名义上"平叛"——实际上割据——最后被朝廷军队击败——死。
这就是永王的棋局。
他不是要反——他是要趁乱而起。
而现在——天宝六载——距离安史之乱——还有九年。
九年。
永王在这九年里——暗中积蓄——铜料、铁器、护卫、丝绸贸易的资金——所有这些——都是为了那一天。
陈小满站起来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着李泌。
"李泌——你让我观察永王——让我记录——让我等——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——我是什么。"
"什么意思？"
"你、裴宽、我、阿依——我们这些人——在这盘棋里——是什么？棋手？还是——棋子？"
李泌看着他——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很轻——但每一个字——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。
"我们——都是棋子。"
"那——棋手是谁？"
"大势。"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笑了——不是高兴的笑——是一种无奈的、但也释然的笑。
"大势。这个棋手——太大了。"
"大——不代表不能影响。"李泌走过来——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"一颗棋子——在正确的时候——走到正确的位置——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势。你不需要做棋手——你只需要——在该站的位置站好。"
"什么位置？"
"灶台前。"李泌笑了——"你是厨子——你的位置——永远是灶台前。不管天下怎么变——人总要吃饭。你把饭做好——就是你能做的最大的事。"
陈小满看着他。
然后——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慈恩寺——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大雁塔的影子——在他脚下——巨大——沉重——但他从影子里走了出来——走进了阳光里。
回满堂香。
炒菜。
灶台前——是他的位置。
不管棋盘怎么翻——他——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