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扬州
天宝七载。三月。
阿依走了。
没有通知——没有告别——只在柜台下面留了一封信。
"去扬州。纳赛尔的春季商船。预计一个月回来。账本在老位置。不用担心。"
八个字——"不用担心"——是阿依式的温柔——极其吝啬——但掷地有声。
陈小满看完信——坐在柜台后面——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信叠好——放进灶膛暗格里——跟其他秘密放在一起。
阿依去了扬州。
她说过——四个月以后——她会去。现在——正好四个月。
她没有食言。
他也不能食言——他答应过——不拦——不跟——留在长安——看好满堂香——做好光禄寺的事。
一个月。
三十天。
他开始数日子。
第一天——什么都没发生——满堂香照常营业——王大锤掌灶——孙小六跑堂——孙婆婆在后院晒太阳——一切如常。只是柜台后面——少了算盘声。
第五天——纳赛尔来了满堂香——告诉陈小满——商船已经到了扬州——阿依安全抵达——住在扬州的粟特坊——一切正常。
陈小满点了点头——"好。"
没有多问。
第十天——光禄寺收到一份邸报——安禄山在范阳又增兵三千——这是今年第二次增兵了。卢抱忠看了邸报——没说什么——放在一旁。赵录事私下跟陈小满嘀咕:"安禄山这个人——越来越不像话了——三镇兵力快二十万了——比关中的禁军都多。"
陈小满听了——没有接话。
安禄山。
二十万兵。
他的脑子里——自动算了一笔账——二十万兵——每天吃多少米——多少肉——多少盐——需要多少口锅——
铁锅。
永王要的五千口铁锅——他一直没有下单——从去年七月到现在——永王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。
但——他没有忘。
第十五天——半个月了。
阿依没有消息。
纳赛尔说——"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——扬州的人没有报警——说明一切正常。"
陈小满信纳赛尔——但他的手——在切菜的时候——偶尔会停一下——停一息——然后继续切。
那一息——是在想扬州。
第二十天——陈小满在光禄寺核完一份文书——走出来——在廊下碰到了孔继善。
孔继善的脸色——不太好——像是没睡好——眼下有青黑。
"孔署令——怎么了?"
"没什么——"孔继善犹豫了一下——"陈主簿——你有没有觉得——最近光禄寺的食材——有点不对?"
"哪里不对?"
"价格。"孔继善压低声音——"上个月的肉价——比去年同期涨了一成半。盐也涨了——从三文涨到三文五。我问了供应商——供应商说是上游涨了——但我查了市价——市面上的价格没涨——只有光禄寺的采购价涨了。"
陈小满看着他。
"你是说——有人在中间加了价?"
"我——不确定。"孔继善的眼睛看了看四周——确认没有人——"但——如果价格只涨光禄寺的——不涨市面的——那中间一定有人在截——截了差价。这种事——以前也有——孙德仁的手札里写过——"
他说到"孙德仁的手札"——陈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你知道孙德仁?"
孔继善愣了一下——然后苦笑。
"我在光禄寺干了十年——珍羞署的老人——没有不知道孙德仁的。他是被冤枉的——谁都知道——但谁也不敢说。"
陈小满看着孔继善——这个白白胖胖的珍羞署署令——他一直以为这人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层——现在看来——他也有自己的眼睛。
"孔署令——这件事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"
"我?"孔继善摇了摇头——"我能怎么办?价格是供应商报的——供应商是太府寺指定的——太府寺的人——我管不着。我只管珍羞署——管食材入库——入库以后的事——我管得了。入库以前的事——"他叹了口气——"算了。"
他走了。
陈小满站在廊下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孔继善发现的——跟孙德仁二十年前发现的——是同一个问题——食材价格虚报。
二十年了——人换了——问题没换。
就像他在盐账里发现的那样——漏洞还在。
他回到文书房——在自己的桌上——拿出一张纸——记了几行字——
"天宝七载三月——肉价涨一成半——盐价涨半文——光禄寺采购价高于市价——差额去向不明。"
然后把纸折好——放进袖子里。
晚上——放进灶膛暗格。
记——不动。
老规矩。
第二十五天。
阿依还没回来。
纳赛尔来了——脸上的表情——第一次——有了一丝不安。
"怎么了?"陈小满问。
"扬州的人——三天没有消息了。"纳赛尔说——"之前每隔两天会有一封信——通过漕船带回来——但最近三天——没有。"
"三天——也许是漕船误了期——"
"也许。"纳赛尔点了点头——但他的眼睛——没有点头——"我再等两天。两天以后——如果还没消息——我派人去扬州。"
"好。"
陈小满的声音很稳——但他的手——在柜台下面——攥成了拳。
两天。
他又开始数日子了。
第二十七天。
消息来了。
不是信——是纳赛尔的一个伙计——骑马从扬州赶回来的——跑死了一匹马——用了三天三夜。
伙计到满堂香的时候——满身灰土——嘴唇干裂——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。
"阿依姑娘——平安。"
陈小满的拳头——松了。
"但——出了点事。"
拳头——又紧了。
"什么事?"
"她——拿到了铜器的样品。但——在扬州码头上——被柳升的人发现了。"
陈小满的脸——白了一瞬——然后恢复了。
"然后呢?"
"阿依姑娘——跑了。她扮成粟特商队的下人——混在一批出城的骆驼商队里——从扬州跑到了润州——现在在润州的粟特坊躲着。柳升的人——追到了润州城外——没追上——因为润州的粟特坊里有纳赛尔老爷的人——帮忙挡住了。"
"她伤了没有?"
"没有。但——她不能走水路回来了——水路上有柳升的人盯着——要走陆路——绕道——从润州到汝州再到洛阳再到长安——至少还要半个月。"
半个月。
陈小满闭上了眼。
他想骂她——想骂她"你看——我就说太危险了"——但——骂不出口。
因为——她拿到了铜器样品。
她做到了。
她说过——"一次解决"——她差一点就解决了——如果不是在码头上被发现——她现在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。
他睁开眼。
"铜器样品——在她手上?"
"在。没丢。"
"好。"
陈小满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然后转身看着那个伙计。
"你辛苦了。去吃点东西——休息一下。"
伙计点了点头——被孙小六带去后院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灶房里——看着灶台——灶台上的铁锅——铁锅里的油渍——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。
但他的心里——翻江倒海。
他在等。
等阿依回来。
等她带着铜器样品——平平安安地走进满堂香的门。
半个月。
他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