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归来
天宝七载。四月十五。
阿依回来了。
黄昏——满堂香刚开晚市——灶房里油烟正旺——王大锤在炒第三桌客人的葱爆羊肉——孙小六端着盘子在前厅和灶房之间跑得飞快。
后门——"吱呀"一声——开了。
陈小满正在切姜——刀在他手里停了。
阿依站在后门口。
瘦了。
黑了。
头发有点乱——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辫子散了几缕——贴在脸侧——沾着灰。身上穿的不是她惯常的粟特商服——是一件男人的粗布短袍——袖子太长——卷了三卷。
但——她的眼睛——跟走的时候一样——亮。
甚至——更亮了。
"我回来了。"
陈小满放下刀——擦了擦手——走过去。
看了她一眼——从头到脚——确认她四肢完好——脸上没有伤——然后——
"饿了吧?"
阿依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笑了。
"饿死了。"
陈小满转身回到灶台——生火——起锅——倒油——切了两个鸡蛋打进碗里——加了一点盐——搅匀——倒进锅里——"刺啦"——翻——翻——出锅。
一碗炒蛋。
金黄色——蓬松——冒着热气——撒了一点葱花。
放在阿依面前。
"先吃。"
阿依拿起筷子——夹了一大口——塞进嘴里——嚼了两下——咽了。
"嗯。"
就一个"嗯"。
但那个"嗯"——里面装了四十五天的风尘、恐惧、疲惫、和终于到家的安心。
她吃完了——放下筷子—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——放在桌上。
布包很小——巴掌大——裹了三层——最外面一层是油布——防水的。
她打开——里面是两块铜片。
铜片不大——指甲盖大小——表面粗糙——颜色偏红——边缘有锉痕——像是从一件铜器上锉下来的。
"这是柳升从江陵运来的铜器——我在扬州一个铺子里买了一个铜盆——说是江陵产的——回去以后用锉刀锉了两片下来。"
陈小满拿起一片——凑近油灯看了看。
颜色——偏红——不是正常铜器的黄铜色。
手感——偏软——用指甲按了一下——有痕迹。
"含铅高。"他说——"这不是官铜。"
"我知道。"阿依把布包收起来——"但我不是铁匠——我说了不算。要赵铁山看了才算。"
"赵铁山——明天我去找他。"
"今天不行吗?"
"今天——你先睡觉。"
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想说什么——但一个哈欠先出来了——她用手背挡了一下——没挡住。
"……好吧。"
她站起来——往后院走——走了两步——停了——回头。
"陈小满。"
"嗯?"
"你——没有骂我。"
"骂你什么?"
"骂我——在码头上被发现了——差点——"
"你回来了。"陈小满说——"回来了就行。"
阿依看着他——嘴巴动了一下——最后什么都没说——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——比平时慢——像是腿酸了——走了太多路。
陈小满站在灶房里—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拐角——然后转身——继续切姜。
刀在砧板上——笃笃笃——一下一下——节奏稳了。
她回来了。
好。
第二天。
陈小满拿着两片铜片——去了赵铁山的铁匠铺。
赵铁山拿着铜片——翻来覆去看了一刻钟——又用锉刀试了硬度——又放在炉子上烤了一下看颜色变化——最后放下——擦了擦手。
"这不是官铜。"
"确定?"
"确定。"赵铁山的声音很笃定——"官铜——含铜至少八成——含锡一成半——含铅不超过半成——颜色偏黄——硬——敲起来声音脆。你这个——含铜最多六成——含铅至少两成——颜色偏红——软——敲起来声音闷。这是——"
他皱了皱眉。
"这是私铸的。而且——铸的人——不是不会配——是故意多加铅——压成本。铅便宜——铜贵——多加铅——少加铜——铸出来的东西看着像铜器——但不耐用——用不了两年就裂。"
"如果不做器皿——做别的呢?"
"做什么别的?"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没有说"兵器"——换了一种说法。
"如果——把这种铜铅合金——跟铁混在一起——能做什么?"
赵铁山的眉头——拧得更紧了。
"铜铅合金跟铁混——这是——这是做刀剑的法子。好刀——刃用铁——芯用铜——铜的韧性好——铁的硬度高——两种金属合在一起——刀既硬又不容易折。但——"
他看着陈小满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
"随便?"赵铁山是粗人——但不傻——"你拿了两块来路不明的铜片——问我是不是私铸的——又问能不能做刀剑——这叫'随便'?"
陈小满沉默了一息。
"赵大哥——这件事——不要跟任何人说。"
赵铁山看着他——目光里有疑——也有信任——毕竟两个人合作了四年多——从第一口满堂锅开始——铁匠和厨子之间的默契——不比别的关系浅。
"行。"赵铁山把铜片还给他——"不说。但——你——小心。"
"我知道。"
陈小满拿着铜片——回了满堂香。
阿依已经起来了——坐在柜台后面——面前是一本账本——手里是算盘——噼里啪啦的——像一天都没有离开过。
"赵铁山怎么说?"
"私铸。含铅两成以上。不是官铜。"
阿依放下算盘——眼睛亮了。
"铁证。"
"算铁证吗?两片铜片——没有来源标记——没有人证——只有赵铁山的口头鉴定——这——能说明什么?"
"能说明——江陵有人在私铸铜器。"阿依的声音很稳——"铜器从江陵运到扬州——经柳升的铺子卖出去——这是事实——扬州的铜器铺可以作证。铜器是私铸的——含铅超标——这是赵铁山的鉴定。两条加在一起——指向的是——永王封地有私铸作坊。"
"但——不能直接指向永王本人。"
"不能。"阿依承认——"这是这条线的软肋。铜器从江陵来——但江陵不只有永王——还有州府、还有民间铁匠——你不能说'江陵来的就是永王的'。要指向永王——需要一条链——从铜器到铺子到运船到江陵作坊到永王——中间不能断。"
"中间——柳升是关键。"
"柳升已经警觉了。"阿依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——"他在码头上发现了我——他知道有人在查他——他会收紧。这条线——短期内——不能再动了。"
陈小满坐下来——在桌上铺了一张纸——把两片铜片放在上面——然后写了几行字。
"天宝七载三月——扬州柳升铺——购铜盆一件——江陵产——锉取铜片两块——赵铁山鉴定——含铜六成——含铅两成以上——非官铜——系私铸。"
然后签了日期——让阿依也签了名——把铜片和纸一起包好——放进灶膛暗格。
暗格里的东西——又多了。
他蹲在灶膛前——把活砖放回去——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阿依——这件事——到此为止。柳升的线——不动了。铜片留着——等将来有用的时候——再拿出来。"
"我知道。"阿依的声音——比平时轻了一点——像是四十五天的奔波——终于在这一刻——卸下来了——"陈小满——"
"嗯?"
"谢谢你——没有骂我。"
"你要是再被人追——我就不只是骂了。"
"你还能怎样?"
"扣你工钱。"
阿依笑了——是真的笑——眼睛弯了——像月牙——跟她平时冷冰冰的表情完全不同。
笑了一下——就收了——恢复了那张冷脸——低下头——继续打算盘。
噼里啪啦。
灶房里的节拍——回来了。
陈小满也笑了——没出声——转身走到灶台前。
阿依回来了。
铜片拿到了。
又一块拼图——拼上了。
还差多少块——他不知道。
但——拼图这种事——急不得——一块一块来。
跟炒菜一样——一道一道来。
他生了火。
该炒晚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