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柳升之死
天宝八载。秋。
柳升死了。
消息是纳赛尔带回来的——他的扬州线三天前收到的信——信上只有一句话:"柳升溺水身亡——扬州府已验尸结案——定为意外。"
意外。
一个在扬州码头上做了十几年生意的盐商——一个水性好到可以在长江里游泳的南方人——溺水身亡——定为意外。
陈小满听到消息的时候——正在光禄寺核一份秋宴的食材清单。他放下笔——走到窗前——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——槐叶已经黄了——秋风一吹——哗啦啦地响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半个月前。"纳赛尔说——他专程来满堂香——等陈小满从光禄寺回来才说的——"柳升的尸体在扬州城外的运河里被渔民捞上来的——泡了两天——面目都肿了——验尸的仵作说是'溺水窒息——无外伤'。"
"无外伤——不代表不是谋杀。"阿依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——冰冷——"溺水杀人——把人按进水里——不留伤——这是行家的手法。"
"谁干的?"陈小满问。
"还用问?"阿依拨了一下算盘——声音"啪"地响了一下——像打了一巴掌——"去年我在扬州被柳升的人发现了——柳升知道有人在查他——他一定把这件事报给了上面。上面——是永王。永王一听——有人在查铜器——铜器的线直通江陵——直通他的私铸作坊——他不可能不灭口。"
"柳升——替永王做了十几年的事——永王也杀?"
"正因为做了十几年——才要杀。"阿依的声音更冷了——"柳升知道的太多了——铜器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、钱怎么走、账怎么平——这些东西——在柳升嘴里——就是一颗定时的炸药。只要有人查——柳升一开口——永王就完了。所以——永王不能让他开口。"
陈小满沉默了。
灭口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因为知道的太多——被按进了水里——死了。
像一条鱼——被扔回了河——但——鱼还能活——人不能。
"阿依——柳升的死——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"
"两件事。"阿依放下算盘——"第一——我们的扬州线——断了。柳升是永王在扬州的唯一可查的操盘手——他死了——线就断了——我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'柳升'了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——阿依的语气忽然变了——从冷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冰下面的水——看不见——但更沉——"我父亲的线——也断了。"
陈小满看着她。
"柳升——是我能追到的最后一个人。"阿依的声音很轻——轻到几乎听不见——"十二年前——我父亲经手的那批铜器——经手的中间商——上家——可能就是柳升。如果我能找到柳升——让他说出十二年前的那笔交易——我就能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替谁背的黑锅——是不是永王——是不是太府寺——"
她停了。
"但他死了。"
灶房里——安静了。
秋夜的虫声从外面传进来——但在这一刻——连虫声都像是在远处——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纳赛尔站在一旁——低着头——他见过太多的死——在丝绸之路上——商人死于沙匪、死于风暴、死于疾病——但死于灭口——这是最让他不舒服的一种。
"阿依——"纳赛尔说——"对不起——我的人——没能保住柳升。"
"不关你的事。"阿依摇了摇头——"柳升不是我们的人——我们没有义务保他——也保不了。永王要杀一个人——在扬州——比杀一条狗还容易。"
她说完——站起来——走到灶房门口——靠着门框——仰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——秋天的月亮——又大又亮——照在她的脸上——白得像纸。
陈小满走过去——站在她旁边。
没说话。
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月亮。
然后阿依说了一句话——很轻——像自言自语。
"我父亲的命——值多少钱?"
陈小满没有回答。
"十二年前——他替人运了一批铜器——被抓了——被判了走私禁物——被杀了。那批铜器——值多少钱?一百贯?两百贯?他的命——就值这么多?"
"阿依——"
"我不甘心。"她的声音里——终于有了一丝裂缝——裂缝里——不是悲伤——是恨——一种被压了十二年的、干燥的、像风干了的木柴一样的恨——碰一下就着——"柳升死了——线断了——但——永王还在。只要永王还在——这件事——就没有结束。"
"你要怎么办?"
"我不知道。"阿依把头低下来——看着脚下的青砖——"但——我会想出办法的。"
她回到柜台——坐下——拿起算盘。
没有算什么——只是把珠子一颗一颗拨到一边——再拨回来——一颗——一颗——很慢——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陈小满看着她—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疼。
不是心疼——是——无力。
他能做什么?
他不能让柳升活过来——不能让阿依的父亲活过来——不能改变十二年前的冤案——不能改变永王的权势——不能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。
他能做的——只有站在灶台前——炒菜——做生意——攒证据——等。
等。
又是等。
他走到灶台前——蹲下来——掀开活砖——看了看暗格里的东西——条陈、补充卷、手札、盐账、铜片——一叠又一叠——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这些东西——有朝一日——能替阿依的父亲讨一个公道吗?
他不知道。
但——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把这些东西扔掉。
它们会一直在这里——在灶台下面——在暗格里——在黑暗里——等着——像种子——等着发芽的那一天。
他把砖放回去。
站起来。
走到阿依面前。
"柳升的密账——还在吗?"
阿依抬头——"什么?"
"柳升死了——但他的密账——你去年在扬州打听过——柳升有一本密账——记着他跟永王之间所有的交易。这本账——在哪里?"
阿依的眼睛——一下子亮了——从刚才的死灰——亮了回来——像灶膛里的余烬——被风一吹——又红了。
"柳升的密账——如果还在——应该在他家里。但——"阿依皱了一下眉——"永王杀柳升——就是为了灭口——他不可能不派人去搜柳升的家——把账本、信件、所有能牵连他的东西——全部带走。"
"如果永王的人已经搜过了——那密账早就没了。"陈小满说。
阿依想了想——摇头——"不一定。柳升死在运河里——定的是'意外溺水'——扬州府验尸结案——第一时间封了现场。永王的人——不是官府——他们进不去封了的宅子——硬闯就等于告诉扬州府这不是意外——等于自己揭自己的盖子。"
"所以——永王的人——只能等?"
"只能等官府走完流程。"阿依的语气快了起来——"但官府的流程——验尸、结案、查封、清点、造册——在扬州——少说半个月。等流程走完——家产进了官卖——永王再想去拿——就得跟满扬州的人一起买——太显眼了。"
"那密账——"
"官府未必认得出那是密账。"陈小满接过来——"密账——做得好的密账——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流水账——只有做账的人和看账的人知道门道。官府查抄——看到一本普通的流水账——不会在意。永王的人——就算想拿——他们也不知道该拿哪一本——柳升做了十几年生意——家里的账本怕是有几十本——总不能全买走。"
阿依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"你是说——让纳赛尔的人——去官卖现场——"
"买废纸。"陈小满说——"柳升死了——家产查抄——按规矩——动产折卖——地产充公。官卖的时候——普通的账本和文书——没人要——按废纸论斤处理。纳赛尔的人去买废纸——不起眼——不犯法——把所有的纸都买回来——我们自己挑。"
阿依看着他。
"你—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?"
"从你教我做暗账开始。"
阿依的嘴角——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很小——几乎看不出来——但——弯了。
"我去安排。"她说——"纳赛尔——你在扬州的人——能去柳升家的官卖吗?"
纳赛尔点了点头——"能。我马上写信。"
"买废纸——旧账本——所有的纸——不管是什么——全部买回来。"
"明白。"
纳赛尔走了。
灶房里——又只剩两个人。
阿依低头看着算盘——珠子安静了——排成一排——整整齐齐的——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
"陈小满。"
"嗯。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
"谢你——没让我放弃。"
陈小满笑了笑——没说话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生火——起锅。
不管线断了多少条——灶台上的火——不能灭。
火灭了——什么都完了。
火不灭——就还有希望。
他往锅里倒了油——油热了——烟起了——他抓了一把黄豆扔进去——"噼里啪啦"——黄豆在油里跳着——蹦着——像一群不安分的种子——在热油里——开出了金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