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柳升的密账
天宝八载。十一月。
纳赛尔的人从扬州带回来了两箱废纸。
柳升家产官卖——动产分了十几类——家具、衣物、器皿、马匹——每一类都有人抢。唯独文书和旧账本——没人要——最后按废纸论斤卖——纳赛尔的人花了三十文——买了两箱。
两箱纸——从扬州运到长安——走漕船——用了两个月。
十一月初三——箱子到了满堂香。
阿依花了五天——把两箱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大部分是废纸——家书、货单、收据、欠条——流水账居多——柳升的盐铺日常经营——买了多少盐、卖了多少钱、欠了谁的货款——寻常得很。
但——在第二箱的底部——夹在一叠旧货单中间——阿依找到了一本册子。
册子很薄——只有十二页——封面没有字——内页的笔迹很草——像是随手记的。
"就是这个。"阿依把册子摊在桌上——"看——这些数字——跟普通的流水账不一样。"
陈小满凑过去看。
普通的流水账——记的是"某月某日、某货、某价、买/卖"——格式清楚。
但这本册子——记的全是代号和暗语——
"三月——鸟三——七十——入。"
"五月——石二——一百二十——出。"
"六月——鸟三——四十五——入。七月——石二——六十——出。余十五——存南库。"
鸟三——石二——南库——
"'鸟'是上家。"阿依拨着算盘——一边算一边解释——"柳升做暗账——用的是动物代号——'鸟'是上家——送货的人——'石'是下家——收货的人。数字是贯——'入'是收到货或钱——'出'是送出去。'南库'是他的私库——可能是扬州城南的某个仓库。"
"'鸟三'——你怎么知道是上家?"
"因为'入'的数字总是比'出'的大——中间的差额——存南库——这是中间商的模式——上家给他货——他转手卖给下家——赚差价——差价存起来。柳升就是中间商——'鸟'给他货——他给'石'——中间赚一笔。"
"'鸟三'——'三'是什么意思?"
"第三号上家。说明柳升的上家不止一个——至少有三个。'鸟一'到'鸟三'——三个不同的供货渠道。"
陈小满翻到下一页——看到了一行不一样的记录。
"天宝五载正月——大鸟——五百——入——转石一——三百——出——余二百——存北库。"
"'大鸟'——"陈小满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了——"不是'鸟一'、'鸟二'——是'大鸟'——单独的代号——数额——五百贯——比其他的大十倍——"
"'大鸟'——是最大的上家。"阿依的声音变了——从分析变成了确定——"柳升的暗账里——'鸟一'到'鸟三'是小上家——做小额的——几十贯。'大鸟'——是大上家——做大额的——几百贯。'大鸟'——只有一个——不编号——直接叫'大鸟'——因为——他太重要了——重要到连编号都不配——只配叫'大鸟'。"
"大鸟——是永王?"
"很可能。"阿依合上册子——"但——不能确定。因为密账用的是代号——'大鸟'可以是任何人。要确定'大鸟'就是永王——需要——对照。"
"对照什么?"
"对照时间和数字。"阿依从暗格里取出之前整理的那张纸——太府寺"江陵转运"的支出数据——天宝三载一万七千贯——天宝四载两万三千贯——天宝五载上半年一万一千贯。
"你看——'大鸟'的记录——天宝五载正月——入五百贯。如果'大鸟'的每次入账——都跟太府寺'江陵转运'的支出时间对得上——那就说明——'大鸟'的钱——来自太府寺——来自永王的'江陵转运'科目。"
"但——我们只有柳升的密账——没有太府寺的原始账本——怎么对?"
"裴宽有。"阿依说——"裴宽在太府寺清点过档案——他看过'江陵转运'的原始账本——他知道每一笔支出的时间和金额。如果——我们把柳升的密账——交给裴宽——让他自己对——"
"你要把密账交出去?"
"不是交出去。"阿依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"是——让裴宽知道——'大鸟'这个代号的存在。他自己会去对——因为他是户部侍郎——对账是他的本行——他不需要我们教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怎么给?"
"老规矩。通过李泌。"
"好。"
三天以后——陈小满把柳升密账的抄本——通过李泌——送到了裴宽手上。
原件留在灶膛暗格里。
抄本——阿依抄的——笔迹——跟原件完全不同——看不出是谁的手——但内容一字不差。
裴宽——又一次——没有回话。
但——李泌说——"裴宽看了抄本以后——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——没有睡——第二天一早——去了太府寺——调了'江陵转运'的原始账本——一个人看了三天。"
三天。
够了。
裴宽——在对账。
对"大鸟"和"江陵转运"的账。
如果对上了——
那就不再是一个从八品主簿和一个粟特女账房的推测——而是户部侍郎亲自核实的证据。
这条链——终于——有了官方的一端。
陈小满站在满堂香的灶台前——把最后一锅豆芽炒出来——装盘——递给孙小六。
"掌柜的——今天的豆芽炒得特别好——"孙小六端着盘子——嗅了嗅——"香——"
"每天都好。"陈小满擦了擦手——"你去上菜——别在这儿闻了。"
孙小六嘿嘿笑着跑了。
陈小满看着灶台——灶火正旺——铁锅上的油渍在高温下闪着光——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镜子里——他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比来长安的时候老了——眼角有了细纹——下巴上有了一点茬——不再是二十二岁的样子了——但眼睛——还是那双眼睛——还是那种——看到不对的事就想管、看到好食材就想炒的眼睛。
他——还是那个厨子。
只是——手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灶台下面多了一些秘密——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厨子的想法。
但——灶台——还是灶台。
他拿起锅铲——开始炒下一道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