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安禄山来了

天宝十一载。六月。

安禄山又进京了。

这是他第三次来长安——第一次是天宝七载——第二次是天宝九载——每一次——排场都比上一次大。

这一次——他带了三百骑兵——从范阳到长安——一路驿站——吃住全是最高规格——沿途州府——无人敢拦——无人敢问。

到了长安——入住亲仁坊的宅子——那宅子是圣上赐的——三进三出——比永王府还大。

满朝文武——都知道安禄山来了。

陈小满——也知道。

因为——光禄寺接到了旨意——"安禄山将军入京——着光禄寺备宴——规格从二品。"

从二品的宴——满汉全席的级别——菜品不少于四十道——酒不少于二十坛——这是给宰相级别的待遇。

安禄山——是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——官居正二品——但他不是宰相——不是京官——是镇守边疆的武将——按规矩——入京宴饮——应该是三品规格。

但——圣上给了二品。

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用说——谁都明白。

陈小满作为光禄寺主簿——负责这次宴会的食材采购和菜品安排。他花了三天——拟了一份菜单——四十二道菜——从冷盘到热炒到蒸煮到烤——面面俱到。

但——他在菜单的最后——加了一道菜——

铁板胡饼。

这不是传统的光禄寺菜品——但陈小满有他的理由——安禄山是胡人——粟特和突厥的混血——他爱吃胡饼——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

光禄寺掌膳看了菜单——皱了皱眉。

"铁板胡饼——这不在光禄寺的菜谱里——"

"我知道。"陈小满说——"但——安将军是胡人——入乡随俗是客气——客随主便是面子。我们给他一道胡饼——他高兴——圣上也高兴。"

掌膳想了想——点了点头——"你做主。"

宴会——在亲仁坊安禄山的宅子里。

陈小满是第一次见安禄山。

胖。

这是第一个印象。

安禄山——很胖——比钱大有还胖——整个人像一座肉山——坐在那里——椅子都陷下去了——但——他的眼睛——小——亮——藏在厚厚的眼皮下面——像两颗钉子——

不——不是钉子——是两条缝——缝里面——有光——那种光——陈小满见过——在李林甫的眼睛里见过——但李林甫的光是冷的——安禄山的光——是热的——像灶膛里的火——旺——烈——烧得人不敢直视。

"嘿！"安禄山看到菜单上的铁板胡饼——大笑——声音像打雷——"谁加的这道菜？——识趣！——"

"是光禄寺主簿陈小满。"旁边的人说。

"陈小满——"安禄山的眼睛转过来——看着他——"就是那个'长安第一商'？——做铁锅的？——你的锅——我在范阳也见过——好锅——炖羊肉——嗯——"

他竖了个拇指。

陈小满行了个礼——"安将军过奖——"

"别叫将军——叫安大哥！"安禄山大手一挥——"你做的菜——好不好——等我吃了再说——来！上菜！"

菜一道一道上——安禄山吃得极快——一道菜——三口——没了——下一道。

四十二道菜——他吃了三十多道——速度惊人——量更惊人——一个人吃了相当于五六个人的分量。

到最后一道——铁板胡饼——满堂锅烧得通红——端上来——胡饼放在锅上——"嗤——"——焦香四溢——

安禄山拿起一个——咬了一口——嚼了——咽了——

"好！"他一拍桌子——"这个饼——比我在范阳吃的好——比我在洛阳吃的好——比我在突厥牙帐吃的都好——这个陈小满——有本事——"

他转头看着陈小满——那两道缝里的光——更亮了。

"陈小满——你愿不愿意来范阳——给安大哥做饭？"

场面——安静了一瞬。

这句话——看似随口——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。

安禄山——三镇节度使——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——他请你去范阳做饭——不是请你做饭——是——拉你入伙。

陈小满心里一紧——但脸上没变。

"安将军抬爱——小满不过是一个灶台上的厨子——长安有满堂香——走不开——"

"满堂香——"安禄山哈哈笑了——"好——好——你走不开——那——安大哥以后来长安——就去你的满堂香吃——行不行？"

"随时恭候。"

"好！痛快！"

安禄山又拿起一个胡饼——三口吃完。

宴会散了。

陈小满走出亲仁坊——长安的夜——六月的热——空气里都是闷——他走了几步——感觉后背——全是汗。

不是热的。

是——怕的。

安禄山——这个人——

他太知道安禄山是谁了。

三年以后——这个胖胖的、大笑着、拍着桌子吃胡饼的人——会带着十五万大军——从范阳一路南下——攻陷洛阳——攻陷长安——大唐盛世——一夜之间——灰飞烟灭。

但现在——这个人——还在笑——还在吃——还在说"叫安大哥"。

陈小满回到满堂香——进了灶房——靠在灶台边上——喘了几口气。

阿依从柜台后面探出头——看了他一眼。

"怎么了？"

"见了安禄山。"

阿依的手——停了——"他——怎么样？"

"……像一头笑着的熊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"笑着——很亲切——很豪爽——但——你看他的眼睛——眼睛里面——是饥饿。那种饥饿——不是吃不饱的饿——是——想要更多的饿。他已经有了三镇——但他还想要——更多。"

阿依沉默了。

"他——请你去范阳了？"

"请了。我拒了。"

"拒得好。"阿依的声音很低——"安禄山——不能碰——永王也不能碰——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在北边——一个在南边——将来——都会反。碰了哪个——都是死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但——"阿依的声音更低了——"你碰不碰——他们都会来找你。你现在——太显眼了。'长安第一商'——这个名号——好听——但——也是靶子。安禄山找你——永王找过你——将来——杨国忠也会找你。谁都想把你拉到自己那边——因为你有钱——有网——有名。"

陈小满看着灶台——火已经灭了——灶膛里只有灰——黑乎乎的——什么都看不见。

"那——怎么办？"

"做小。"阿依说——"生意——照做——但人——往后缩。不要太出头——不要太招摇——满堂号的规模——到此为止——不要再扩了。酿酒坊——开了就够了——不要再开第二个——茶叶——稳住就行——不要再冲——铁锅——教艺已经放了——不要再放——"

"你的意思是——停？"

"不是停。是——藏锋。"阿依的眼睛看着他——"刀——磨得太亮——人人都看见——就有人想抢。把刀收进鞘里——看不见——但——刀——还在。"

陈小满想了很久。

然后——点了点头。

"好。藏锋。"

他蹲下来——往灶膛里加了几块炭——用火折子点着——火——慢慢起来了——从一点红——到一片红——到整个灶膛——通红。

但他没有开灶——没有炒菜——只是让火烧着——慢慢烧——不急不躁。

藏锋。

锋——在——但不亮。

火——在——但不旺。

等——该亮的时候——该旺的时候——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