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老朋友
天宝十一载。秋。
岑参要走了。
他要去西域——安西都护府——从军——写诗——"大漠孤烟直"——那种诗。
临行前——他来满堂香吃了一顿饭。
不是他一个人——高适也来了——还有晁衡——三个人——加上陈小满——四个人——坐在满堂香的后院——桂花树下——秋天的桂花开了——满院子都是甜。
"小满——"岑参喝着酒——满堂春——他已经喝惯了——不咳了——"我这一去——少说三五年——多说——不知道。安西那边——打仗——苦——但——诗好写。苦的地方——诗好写。"
"你去了——谁替你喝酒？"陈小满给他斟了一杯。
"高适啊——"岑参指了指高适——"他比我能喝——"
"别指我——"高适摆手——"我也要走——明年——我要去河西——哥舒翰那边——也是从军——"
陈小满愣了。
"你们都走？"
"天下不太平——"高适的脸上——少了以前的书生气——多了一种沉——"边疆年年打——契丹、吐蕃、南诏——到处都在打——诗人——光在长安写酒楼歌舞——没意思——要写——就去边塞写——去真正流血的地方写。"
晁衡端着茶杯——没喝酒——他是日本人——酒量不行——但他一直在听。
"高兄——岑兄——你们去边塞——是为了诗。但——边塞的仗——真的打得对吗？"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晁衡放下茶杯——"我在长安住了三十年——看了三十年的大唐——天宝以前——大唐打仗——是为了守——守边疆——守百姓——守太平。天宝以后——大唐打仗——是为了——打。打南诏——打吐蕃——打契丹——打完一个打下一个——不是守——是扩——扩到最后——兵多了——将骄了——百姓苦了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日本——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。打到最后——不是外敌打进来——是自己打崩了。"
后院里——安静了。
桂花——无声地落——一片——两片——落在桌上——落在酒杯里——浮在酒面上——像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句号。
"晁衡——"岑参笑了——笑里有点苦——"你说的——我何尝不知道——但——我是诗人——诗人——不能改变天下——只能记录天下。我去边塞——不是去打仗——是去看——看那些流血的人——把他们写进诗里——让一千年以后的人知道——这些人——活过。"
一千年以后。
陈小满的手——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就是那个"一千年以后的人"。
他读过岑参的诗——"北风卷地白草折——胡天八月即飞雪"——读过高适的诗——"战士军前半死生——美人帐下犹歌舞"——
那些诗——真的活了一千年。
但——写诗的人——
岑参——最后客死成都——穷困潦倒。
高适——倒是封了侯——但那是安史之乱以后的事——乱世出英雄——也出诗侯。
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——年轻——意气——眼睛里有火——那种火——不是灶膛里的火——是理想的火——比灶火更热——也更容易灭。
"岑兄——高兄——"陈小满举起杯子——"我不会写诗——但——我会做菜。你们走之前——让我给你们做一道菜——以后想起长安——就想起这道菜。"
他起身——走进灶房——生火——起锅。
做了一道——从来没在满堂香的菜单上出现过的菜——
酱牛肉。
不是炒——是酱。
牛肉——用的是西市最好的黄牛后腿——切大块——焯水——捞出——锅里放油——放糖——炒糖色——放牛肉——翻炒上色——加酱油——加花椒——加八角——加桂皮——加一碗黄酒——加水——没过牛肉——大火煮开——小火——慢炖——炖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——他就在灶前守着——不时揭开锅盖——看汤色——闻香味——用筷子戳牛肉——判断软硬。
两个时辰以后——出锅。
牛肉——酱红色——油亮——切片——薄如纸——每一片都带着酱香和肉香——入口——先是酱的咸鲜——然后是肉的筋道——最后是花椒的麻——一层一层的——像诗——起承转合——余味悠长。
他端到后院——放在桌上。
"这道菜——叫'送别'。"
三个人——吃了。
岑参吃了三片——放下筷子——眼睛亮了——"这个味道——我记住了。等我在安西的帐篷里啃干粮的时候——就想这个味道。"
高适吃了五片——摇头——"不行——太好吃了——这种东西——让人不想走。"
晁衡吃了一片——嚼了很久——咽下去——说了一句日本话——然后翻译过来——
"故乡的味道——不在故乡——在朋友的灶台上。"
陈小满给每人包了一包酱牛肉——油纸裹了——系了绳——"路上吃。"
岑参接过——掂了掂——"有半斤——够我吃到凤翔。"
"到了凤翔——再买满堂锅——自己做。"
"我要是会做菜——还用来你这儿？"
四个人笑了。
夜深了——岑参和高适走了——晁衡也走了——后院里空了——只剩一桌残杯和满地的桂花。
陈小满收拾桌子——把杯子端回灶房——洗了——放好。
阿依从后面走出来——手里拿着一把扫帚——扫桂花。
"你的朋友——都要走了。"
"嗯。"
"走了好。"阿依扫着花——"走远了——安全。长安——将来——不安全。"
陈小满看着她。
"你在想什么？"
"我在想——"阿依把桂花扫成一堆——蹲下来——捡起一片——放在掌心——"我在想——如果——三年以后——安禄山真的反了——长安——会怎么样。"
"我不知道。"陈小满说——这是实话——他知道安史之乱会发生——但他不知道长安具体会怎么样——他记得——长安城被叛军占领过——但细节——模糊了——一千三百年前的历史课本——他只记得几个大事件——不记得普通人的日子。
"不管怎么样——"阿依把桂花放下——站起来——"满堂香——不能关。"
"不会关。"
"你保证？"
"保证。"
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没再说什么——拿着扫帚——走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站在后院——月光很亮——桂花的香——还在——但朋友——走了。
岑参去了西域——高适明年去河西——晁衡——也许有一天会回日本——
这些人——因为满堂香——认识了他——因为炒菜——成了朋友——
但——朋友——不能永远坐在一张桌子上。
他抬头看了看月亮——月亮很圆——跟几年前阿依看的那个月亮一样圆。
然后——他笑了一下——回到灶房。
灶台上——还有一口锅——酱牛肉的锅——锅底还有一层酱汁——浓稠——发亮——他舀了一勺——尝了尝——
咸。
鲜。
回味——是甜的。
好味道。
他把锅洗了——擦干——挂起来。
明天——又是新的一天。
灶台上的火——会继续烧。
走的人——带着他的味道去远方。
留的人——守着这口灶台——等他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