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风起之前
天宝十一载。冬。
李林甫——病了。
消息是光禄寺的人传出来的——光禄寺负责宰相府的膳食供应——最近几个月——李林甫的膳食单子变了——从大鱼大肉变成了清粥小菜——从一天三顿变成了一天两顿——份量减了一半。
"吃不下了。"孙德仁私下跟陈小满说——"宰相的膳食——我管了八年——从来没见他吃这么少。他以前——一顿能吃半只羊——现在——一碗粥都喝不完。"
"什么病?"
"不知道。太医院的人嘴严——但——看他的膳食单子——像是肠胃的毛病——大概是积年操劳——透支了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——没再问。
李林甫病了——这件事——比任何朝堂上的大事——都大。
因为——李林甫是大唐的支柱。
不是说他是好人——他不是——他专权、排异、构陷——杀了多少人——数不清。
但——他在——朝堂就在——规矩就在——秩序就在。
他不在了——
陈小满知道——他不在了——杨国忠就上来了。
杨国忠——杨贵妃的堂兄——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——论才干——十个杨国忠加在一起不如一个李林甫——但——他会上来——因为圣上需要一个人管朝堂——杨国忠——是离圣上最近的人。
杨国忠上来以后——会怎么样?
陈小满不需要猜——历史已经告诉他了——杨国忠会逼反安禄山——安禄山会起兵——大唐会乱。
但——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——李林甫还在——还病着——还没死。
十一月——李林甫召陈小满到宰相府——送茶。
每个月——陈小满都会给李林甫送一次满堂青——这是三年前李林甫要求的——陈小满不敢不送——也不敢多送——每次两斤——用竹筒装好——亲自送到。
这一次——李林甫见了他。
以往——茶放下就走——李林甫不一定见他。
这一次——管家把他领到了书房。
书房很大——三面是书架——一面是窗——窗外是一棵老槐树——叶子落尽了——只剩枯枝——像一把干瘦的手——伸向灰色的天。
李林甫坐在书案后面。
瘦了。
比三年前那次小宴上——瘦了整整一圈——脸上的肉没了——颧骨露了出来——皮肤发黄——但——眼睛——还是那双眼睛——冷——准——像鹰。
"茶——放那儿。"
陈小满把竹筒放在案角——行了礼——准备走。
"站住。"
他停了。
李林甫没有看他——看着窗外的枯树——手里捧着一杯热茶——蒸气从杯口飘出来——被窗缝里的风吹散了。
"你的铁锅——现在卖到哪里了?"
"回相爷——二十三个州府。"
"茶叶呢?"
"关中、洛阳、扬州、成都——四个销售区。"
"白酒呢?"
"只在长安卖——限量。"
李林甫喝了一口茶——慢慢咽下去——像咽得很费力。
"你——做了七八年的生意——从一口铁锅做起——做到了今天——不容易。"
"全靠相爷关照。"
"关照?"李林甫淡淡笑了——那个笑——冷——但不像以前那么锋利了——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——钝了——"我没有关照你——我只是没有动你——没动你——是因为你没碍我的事。"
陈小满低着头——不说话。
"但——我不在了以后——"李林甫的声音忽然变了——从冷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不是感伤——是——交代——"你的好日子——也就到头了。"
陈小满的心——跳了一下。
"杨国忠——你知道这个人吧?"
"知道。"
"他上来以后——他会把朝堂上所有不是他的人——都换掉。光禄寺——你待不了。太府寺——换他的人。户部——换他的人。你——一个从八品主簿——在他眼里——什么都不是——但你的生意——他看得见。他会想分一杯——你给不给?"
陈小满沉默。
"给——你还能活。不给——"李林甫没说下去——把茶杯放在案上——"你的茶——不错——这几年——我喝惯了。以后——怕是喝不到了。"
这句话——说得很轻——轻到像自言自语。
陈小满看了他一眼——第一次——他在李林甫的脸上——看到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疲倦。
不是身体的疲倦——是——活了六十七年、当了十九年宰相、杀了无数人、整了无数人——的那种疲倦。
李林甫——也是人。
人——都会累。
"相爷——"陈小满说——"我给您做一道菜吧。"
李林甫抬起眼——看了他一眼——有点意外。
"做菜?"
"对。您的膳食——最近都是清粥——清粥养胃——但——缺滋味。我给您做一道小菜——下粥——不油不腻——但——有味。"
李林甫看了他很久——然后——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小满去了宰相府的厨房——找了一圈食材——最后——做了一道——
凉拌萝卜丝。
白萝卜——刨成丝——细如发——用盐腌了一刻——挤去水分——加一点芝麻油——加一点醋——加一小撮花椒粉——拌匀。
就这么简单。
他端到书房——放在李林甫面前。
李林甫夹了一筷——放进嘴里——嚼了。
"……清。"
"萝卜性凉——清热顺气——配芝麻油——润肠——配醋——开胃——相爷肠胃不好——这道菜——最合适。"
李林甫又吃了一筷——没说好——也没说不好——但——他把一小碟萝卜丝——吃完了。
这是他最近一个月——第一次把一道菜吃完。
"你——回去吧。"李林甫说——"茶——下个月照送。"
"是。"
陈小满走出宰相府——冬天的长安——冷——风从北面吹来——带着黄土的味道——他裹紧了裘袍——往西市走。
他知道——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被李林甫叫到书房。
这个人——快不行了。
一个时代——快结束了。
新的时代——会更好吗?
不会。
他知道——不会。
杨国忠的时代——是大唐崩溃的前奏。
但——他能做什么?
他不能阻止李林甫的死——不能阻止杨国忠的上台——不能阻止安禄山的反叛——
他能做的——只有——
回到灶台——继续炒菜——继续做生意——继续把那张网——守好。
网——在太平时候是生意——在不太平的时候——是救命的绳子。
他走进满堂香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生火——起锅。
"今天——做什么菜?"王大锤问。
"凉拌萝卜丝。"
"这么简单?"
"有时候——最简单的菜——最难做。"
他拿起白萝卜——开始刨丝——一根一根——细如发——每一根都匀——每一根都直——
灶台上——没有火——但他的手——很稳。
稳——是因为——心里——有数。
有数——不是知道未来会怎样——而是——不管未来怎样——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炒菜。
做生意。
守好灶台。
守好身边的人。
其他的——交给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