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宰相之死

天宝十一载。十一月二十四。

李林甫——死了。

消息传遍长安的时候——是黄昏——满堂香刚开晚市——前厅坐了十几桌客人——忽然——有人从街上跑进来——大声喊——

"宰相——薨了！"

满堂香——瞬间安静了。

十几桌客人——所有人——放下筷子——你看我——我看你——不说话。

宰相死了——意味着什么——每个人心里都有数——但没有人敢说出来。

陈小满站在灶台前——手里拿着锅铲——铲子悬在半空——没有落下。

李林甫——死了。

上个月——他还在书房里吃了他做的凉拌萝卜丝——还说"茶——下个月照送"——

下个月——到了——但——茶——送不出去了。

"掌柜的——"孙小六从前厅跑进来——脸色发白——"客人们——不知道还吃不吃——"

"吃。"陈小满把锅铲放下——"死的是宰相——不是灶王爷——灶台不停——菜照炒。"

孙小六愣了一下——然后——嘿嘿笑了——虽然不太合适——但——他觉得掌柜的说得对。

陈小满继续炒菜——但——手里的节奏——变了——比平时快了一点——不是着急——是——紧。

一种说不出的紧。

李林甫死了——杨国忠要上来了——光禄寺的保护伞——没了——

他的好日子——像李林甫说的——到头了。

晚上——满堂香关了门——陈小满坐在灶房里——面前是一杯冷茶。

阿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——坐在他对面。

两个人——对坐——没说话——灯火在风里摇——影子在墙上晃。

"你知道这一天会来的。"阿依说。

"知道。"

"那——怕什么？"

"不怕。"陈小满喝了一口茶——凉了——但满堂青的回甘还在——"只是——在想——接下来怎么走。"

"我替你想过了。"阿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——铺在桌上——"李林甫死了——杨国忠会上来——杨国忠上来以后——第一件事——换人——所有李林甫的旧部——都会被换。光禄寺——你待不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所以——在被赶走之前——主动走。"

陈小满看着她。

"主动辞——比被赶——好看。"阿依的声音很稳——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计划——"你明天——写一份辞呈——交给孙德仁——理由——'商务繁忙——无暇兼顾官职'——孙德仁会理解——他也快退了——光禄寺这条船——要沉了——早走早安全。"

"但——辞了——我就没有官身了——没有官身——做很多事——不方便。"

"你有比官身更值钱的东西。"阿依拿起茶杯——喝了一口——"你有满堂号——有网——有二十三个州府的铁锅——有四个区的茶叶——有两个油坊——有一个酿酒坊——你的网——比一个从八品的官身——值钱一万倍。"

陈小满沉默了。

她说得对。

官身——在太平时候有用——在乱世——什么都不是。

但——满堂号的网——在乱世——是命。

"还有——"阿依的声音低了一度——"辞官以后——你跟朝堂的关系——就断了——干净了。杨国忠不会注意一个辞了官的商人——他眼里只有官位——没有灶台。你辞了——他就忘了你。这——就是安全。"

"但——李泌那边——"

"李泌那边——你不用管。"阿依看着他——"李泌自己也快走了——他跟太子的关系——杨国忠不会容。李泌——聪明——他会在杨国忠动手之前——自己隐退——去山里——等。"

"你怎么知道？"

"因为——李泌跟我说过。"

陈小满愣了。

"什么时候？"

"上个月。他来送茶叶银子的时候——顺便跟我聊了几句。他说——'李林甫一死——朝堂会乱——你和陈小满——退到后面去——等。'"

"他——跟你说了——没跟我说？"

"他说——你太实在——跟你说了——你会犹豫——你舍不得光禄寺。所以——让我跟你说。"

陈小满看着阿依——忽然——笑了。

笑得有点苦。

"你们两个——背着我——把我的路——都安排好了。"

"不是安排——是——规划。"阿依面无表情——"你是厨子——不是政客——走路这种事——让我来。"

陈小满摇了摇头——但——心里——知道她是对的。

他不适合朝堂。

从第一天走进光禄寺开始——他就不适合。他适合的地方——是灶台——是满堂香——是三尺锅台和一把锅铲。

"好。"他说——"明天——写辞呈。"

"好。"

阿依把纸收起来——站了起来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停了。

"陈小满。"

"嗯。"

"你——不后悔吗？"

"后悔什么？"

"后悔——当初进了光禄寺。"

陈小满想了想。

光禄寺——八年——从天宝三载到天宝十一载——他在那里——学了宫廷的规矩——见了朝堂的风云——认识了孙德仁——认识了裴宽——认识了李林甫——
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在那里——找到了青雀——找到了永王——攒了一灶膛暗格的证据——

如果没有光禄寺——这些事——一件都做不了。

"不后悔。"

"那就行。"阿依走了。
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
灶火灭了——灶膛是黑的——但他知道——灶膛下面——有一块活砖——活砖下面——有一个暗格——暗格里——有他八年来积攒的所有东西——条陈、铜片、密账抄本、铸造鉴定——

这些东西——会跟着他——从光禄寺——回到满堂香——从官——回到商——从朝堂——回到灶台。

一个循环。

但不是回到原点——是——螺旋上升——走了一大圈——回到灶台——但——灶台不一样了——灶台下面——多了东西——灶台外面——多了一张网。

他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蹲下——掀开活砖——看了看暗格里的那叠纸——安安静静的——像一群沉睡的士兵——等着被叫醒。

"再等等。"他对暗格说——"时候还没到——但——快了。"

他把砖放回去。

站起来。

走出灶房——走到后院——仰头看天。

冬天的星——很亮——一颗一颗——密密麻麻——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他在星光下站了很久——想了很多——想了岑参——想了高适——想了晁衡——想了钱大有——想了赵铁山——想了孙婆婆——

这些人——因为他——聚在了一起——因为满堂香——有了交集——

不管接下来——天变不变——这些交集——不会消失。

他回到灶房——倒了一杯满堂春——独自喝了。

辣。

烫。

暖。

明天——写辞呈。

后天——回灶台。

灶台——永远是灶台。

不管宰相死了几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