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庙堂风云 |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杨国忠的人

天宝十二载。五月。

杨国忠的人——来了。

来的是一个姓方的——方成——杨国忠的幕僚——也是新任的户部郎中——三十出头——白白净净——笑起来一脸和气——但——眼睛——不和气。

他来满堂香——不是吃饭——是——谈生意。

"陈掌柜——久仰——久仰——"方成坐在满堂香的雅间里——翘着二郎腿——手里端着一杯满堂青——"满堂号的名声——满长安谁不知道——铁锅、茶叶、白酒——了不起——了不起——"

"方郎中——过奖了。"陈小满坐在对面——给他倒了茶——手很稳——脸上——笑着。

"不过奖——"方成喝了一口茶——放下——"我今天来——是杨相让我来的——杨相——对满堂号的生意——很感兴趣——他想——跟陈掌柜——合作。"

合作。

这个词——陈小满太熟了。

在二十一世纪——"合作"意味着双赢。

在大唐——"合作"意味着——你出钱出力——我出权出嘴——利润一人一半——亏了算你的。

"什么样的合作？"陈小满问。

"很简单——"方成竖起三根手指——"三个条件——第一——满堂号每年向杨相府上缴五百贯——作为'保护费'——杨相保你在西市不受欺负——不受官府刁难——"

"五百贯——"

"第二——满堂号的白酒——满堂春——以后专供杨相府和杨家——市面上的——减半——让杨家独占——"

"独占——"

"第三——满堂号的铁锅——以后许给杨相指定的人来做——原来的三个铁匠铺——解约——换成杨相的人——"

三个条件。

每一个——都像一把刀——架在满堂号的脖子上。

五百贯——是满堂号年利润的五分之一。

白酒独占——是要霸占满堂号最赚钱的产品。

铁锅换人——是要控制满堂号的命脉。

三刀下来——满堂号——就不是陈小满的了——是杨国忠的。

陈小满端着茶杯——没喝——看着杯子里的茶叶——在水里浮沉——一片叶子——沉了——又浮了——又沉了。

"方郎中——这三个条件——很重。"

"重吗？"方成笑了——"陈掌柜——您想想——您现在没有官身了——在长安做生意——靠的是什么？靠名声？名声——不能挡官府的一纸文书。靠关系？李林甫死了——裴宽走了——李泌——呵——'修道'去了——您的关系——断了。杨相——是您唯一的选择。"

陈小满沉默了。

他知道方成说的——是事实。

没有官身——没有靠山——一个商人——在大唐——就是案板上的肉——官府想切就切。

但——他不想做案板上的肉。

"方郎中——"他放下茶杯——"这三个条件——我需要时间考虑。"

"多长时间？"

"一个月。"

"一个月——太长了。"方成的笑——没了——露出了底下的冷——"杨相——没那么多耐心。十天。十天以后——我来拿答复。"

"好。十天。"

方成走了。

陈小满坐在雅间里——一动不动——手里的茶杯——凉了。

阿依从门外走进来——她一直在外面听着——满堂香的雅间——隔音不好——她听到了每一个字。

"不能答应。"阿依说——声音像铁——"答应了——满堂号就完了——五百贯是小事——铁锅换人才是大事——铁锅的教艺——是赵铁山花了三个月去教的——换了杨国忠的人——赵铁山怎么办？洛阳、扬州、凤翔的三个铁匠铺怎么办？——这些人——跟了你五六年——你不能卖了他们。"

"我知道。但——不答应——杨国忠不会放过我。"

"放不过你——他能怎么样？"阿依坐下来——拿起算盘——但没有拨——只是握着——"他能封了满堂香？封了——长安城的人不答应——满堂香是西市的门面——封了——西市的商户都会闹。他能抓你？抓你——凭什么？你没有犯法——没有欠税——没有得罪人——"

"他是宰相——他想找罪名——随时都能编。"

阿依沉默了。

她知道——他说得对。

在大唐——权力——比法律大。

宰相想整你——不需要理由。

"那——怎么办？"

陈小满想了很久——很久。

然后——他说了两个字。

"拖。"

"拖？"

"拖——不拒绝——不答应——拖。方成说十天——我就在第十天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——'原则上同意——但细节需要再谈'——然后——再谈——再拖——拖一个月——两个月——三个月——"

"拖到什么时候？"

"拖到——杨国忠顾不上我的时候。"陈小满的声音很低——"杨国忠——现在——最大的敌人不是我——是安禄山。安禄山和杨国忠——水火不容——杨国忠越逼安禄山——安禄山越怒——怒到最后——就是战争。战争一来——杨国忠哪还有工夫管一个卖铁锅的？"

阿依看着他。

"你——在赌？"

"不是赌。是——判断。安禄山——快反了。一年——最多两年——天下就会乱。乱了以后——杨国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——他还管得了我？"

"但——一年——你扛得住吗？"

"扛得住。"陈小满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"阿依——你忘了——我是厨子——厨子——最擅长的——是什么？"

"炒菜。"

"不——是控火。火太大——菜糊了——火太小——菜不熟——最难的——是那个'刚刚好'——不大不小——不急不慢——让锅里的东西——慢慢熟——"

他拍了拍灶台——"杨国忠——是大火——安禄山——是大火——两把大火——迟早会把锅烧穿——我要做的——是在锅烧穿之前——把菜——炒好——端出去。"

阿依看着他——看了很久。

然后——低下头——拨了一颗算盘珠子。

"好。拖。我来拖。"

"你来？"

"你——不会拖——你太直——说三句话就露底——方成那种人——一眼就看穿你。让我来——我会跟他谈——谈得让他觉得'马上就成了'——但永远差一步——"

陈小满看着她——忽然觉得——阿依——如果去谈判桌——比去灶台——厉害十倍。

"好。你来。"

"好。"

阿依站起来——拿着算盘——走了。

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灶台前。

十天以后——方成会来——阿依会跟他周旋——

一年——也许两年——

他需要扛过这段时间——扛过杨国忠——扛到安禄山反——扛到天变——

然后——

然后的事——等然后再说。

他生了火——起了锅——倒了油。

今天的菜——葱爆羊肉。

满堂香的第一道菜——也是最后一道菜——从来没变过——以后——也不会变。

不管外面——刮多大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