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最后一次
天宝十四载。五月。
安禄山——走了。
临走前——他最后一次叫陈小满去做饭。
这一次——宴席很小——只有安禄山一个人——加上那个文士——就是之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——不是严夫子——是安禄山自己的谋士——高尚。
高尚——名字好听——但人不好相与——尖下巴——细眼睛——说话轻声细语——但每个字都像针。
"陈掌柜——安大帅要回范阳了——今天这顿——算送行。"高尚笑着说——"做好点。"
"一定。"
陈小满做了五道菜——简单——但用心——
葱爆羊肉——安禄山爱吃——每次必点。
铁板胡饼——他的家乡味——配上大唐的铁锅——融合。
红烧肉——猪肉在大唐不登大雅之堂——但安禄山不在乎——他什么肉都吃——而且——红烧肉的甜——让他开心。
一碟凉拌萝卜丝——开胃——清口。
最后——一壶满堂春——半年陈。
安禄山吃得很高兴——比平时高兴——吃了很多——喝了很多——脸红得像关公。
"陈小满——"他放下筷子——打了个饱嗝——"安大哥要走了——回范阳——以后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长安——"
他说这话的时候——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——不像是感伤——像是——告别。
"安大帅——一路顺风。"
"顺风——哈哈——"安禄山笑了——"顺什么风——北风——南风——东风——西风——安大哥走的是——自己的风——"
高尚轻轻咳了一声——像是在提醒安禄山——别说多了。
安禄山摆了摆手——"怕什么——陈小满是做饭的——不是做官的——他不管我说什么——对不对?"
"对。"陈小满笑着——"我只管菜——不管话。"
"好——好——你只管菜——"安禄山站起来——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——他走到陈小满面前——拍了拍他的肩——力气很大——陈小满差点被拍趴下——
"陈小满——安大哥跟你说句真话——你——是个好厨子——真的好——安大哥吃了一辈子的饭——没有人做得比你好。但——你的命——不好。"
"我的命——怎么不好?"
"你——生在了一个要变天的时候。"安禄山的眼睛——那两道缝——睁开了一点——露出了里面的光——热的——猛的——像灶膛里的火——"天要变了——陈小满——你——记住安大哥的话——天变的时候——别站在外面——进屋——关门——等天变完了——再出来。"
他说完——哈哈大笑——转身——走了。
脚步声——沉闷——像鼓——越来越远——消失在宅院的深处。
高尚跟在后面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停了——回头看了陈小满一眼。
那一眼——冰冷。
"陈掌柜——今天的菜——忘了吧。今天的话——也忘了。"
"什么话?"陈小满装傻——"安大帅说了什么吗?我只记得——他说红烧肉好吃。"
高尚看了他一息——然后——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——是——"你很聪明"的意思。
然后——走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——站在安禄山的厨房里——灶台还热——铁锅还冒着最后一点烟——剩菜在盘子里凉了——
"天要变了。"
安禄山——亲口说的。
他不是在说天气——他在说——他要反了。
一个即将造反的人——跟一个厨子说——"天要变了——进屋——关门"——
这算什么?
算——最后的善意?
还是——最后的警告?
陈小满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安禄山走了——回范阳了——下一次来长安——不会是三百骑——不会是五百骑——
会是——十五万铁骑。
他收了锅——洗了碗——擦了灶台——干净——一尘不染——像来时一样。
然后——挑了担——带着阿福——走出亲仁坊。
长安城——五月——初夏——阳光很好——街上的人很多——有卖花的——有卖饼的——有骑马的——有坐车的——热闹——太平——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。
但——他知道——这种日子——不多了。
半年——最多半年——
长安——就会变。
一切——都会变。
他走得快了一点——阿福在后面小跑——"掌柜的——慢点——锅——晃——"
"不晃。"陈小满没有慢——"走快点——满堂香——还有客人等着。"
他想快点回到满堂香——回到灶台前——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——
因为——在外面——他什么都控制不了——安禄山——杨国忠——永王——朝堂——天下——他控制不了任何一个。
但——在灶台前——他能控制——火候——调料——时间——每一道菜——从他的锅里出来——都是他说了算。
这——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。
他走进满堂香——放下担子——走到灶台前——
灶火——已经灭了——中午没人烧——灶膛是冷的。
他蹲下来——用火折子——点了——火——从一点星——变成一簇焰——变成一片红——
灶膛——热了。
铁锅——放上去——倒油——油热了——
"下一桌——什么菜?"
"葱爆羊肉——两份——"孙小六在外面喊。
"好——"
他抓了一把葱段——扔进锅里——"刺啦——"——
焦香——满了灶房——满了满堂香——满了他的世界。
这个世界——很小——只有三尺灶台。
但——这个世界——是他的。
谁也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