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准备
天宝十四载。十月。
最后的准备——开始了。
陈小满用十天时间——做了五件事。
第一件——存粮。
城南仓库的粮——他让阿赫去查了一遍——三千石——完好——没有受潮——没有虫蛀。他又追加了五百石——从西市的粮行买的——趁粮价还没涨到天上。
五百石的粮——花了一百五十贯——不便宜——但——粮价——每天都在涨——今天不买——明天更贵。
"三千五百石。"阿依在账本上记了——"够我们所有人——包括满堂香、酿酒坊、铁匠铺——加上家属——大约一百二十人——吃两年。"
"两年——够了——安史之乱——"他差点说漏了——"安禄山——打不了两年——撑死一年——就会被压回去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直觉。"
"又是直觉。"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那种"我不信但懒得追问"的眼神。
第二件——存银。
满堂号的流动资金——一共四百三十贯——阿依把它分成了四份——
一百贯——藏在满堂香灶膛暗格。
一百贯——藏在酿酒坊的存酒房——陶坛底下——谁都不知道。
一百贯——交给纳赛尔的人——带到扬州——存在纳赛尔的据点。
一百三十贯——换成金子——十两——阿依缝在一件旧夹袄的夹层里——"万一要跑——穿着走——金子轻——不占地方。"
第三件——安排人。
王大锤——在酿酒坊——陈小满跟他交代了——"如果长安出事——你带着酿酒坊的人——不要南下——往西——去凤翔——凤翔有我们的铁锅铸造坊——那边的掌柜姓张——跟你见过面——你去了——他会收留你。"
"掌柜的——你呢?"
"我——在满堂香——不走。"
"那——我也不走。"
"你走。"陈小满看着他——"大锤——你是唯一会酿满堂春的人——你死了——满堂春就没了。你的命——不只是你的——是满堂春的。你必须活着。"
王大锤红着眼——使劲点头——没说话。
孙小六——陈小满给了他一个选择——"你可以回家——回城东——跟你母亲在一起——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。"
"我不回去。"孙小六梗着脖子——"我跟了你十三年——从十三岁跟到二十六岁——满堂香——就是我的家——我不走。"
"你母亲呢?"
"我——把她接到城南仓库来——那边有粮——有地方住——安全。"
"好。"
阿福——十六岁——太小了——陈小满给了他十贯钱——"回家——跟你父母在一起——等太平了——再来学做菜。"
阿福接了银子——眼泪吧嗒掉了下来——"掌柜的——太平了以后——你还要我吗?"
"要。"陈小满摸了摸他的头——"你的糖色——炒得越来越好了——将来——你会成为一个好厨子。"
阿福走了——边走边擦眼泪——回头看了三次。
孙婆婆——不愿走——"死也死在满堂香"——但陈小满让孙小六把她送到了城南仓库——那边有粮——有孙小六的母亲——两个老人家互相照应。
临走时——她摸了摸陈小满的脸——"别学德仁——死撑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——没说话。
孙小六搀着孙婆婆——走了——孙婆婆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了一眼满堂香——没说话——转身——走了。
第四件——写信。
陈小满写了三封信。
第一封——给钱大有——在洛阳——"大有兄——如果北边出事——不要守——跑——往南——去扬州——找纳赛尔的人。洛阳守不住——不要硬撑。钱没了可以再赚——命只有一条。"
第二封——给成都油坊的刘掌柜——"如果中原乱了——关上门——不要出来——守着油坊——等消息——满堂号的人——可能有人去投奔你——接——不要拒。"
第三封——给赵铁山——"赵大哥——铁匠铺的炉——先灭两个——留一个——省炭。把铁料存好——将来——会有用的。如果长安有变——你带着家人——来满堂香——我们一起。"
三封信——托陆船主的最后一趟漕船——送了出去。
漕船——可能是今年最后一趟了——冬天——运河结冰——船走不了——再开——要到来年春天。
如果——十一月安禄山反了——这趟船——就是战前最后的通讯。
第五件——最后一件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件——
他在满堂香的灶台上——做了一桌菜。
不是给客人的——是给自己人的。
满堂香的灶房里——一张方桌——围了四个人——他——阿依——孙小六——还有赵铁山(他收到信以后——第一时间来了满堂香)。
桌上——八道菜——
葱爆羊肉——永远的第一道。
红烧肉——猪肉的逆袭。
铁板豆腐——外焦里嫩。
酱爆茄子——酱香浓郁。
醋溜白菜——酸脆爽口。
凉拌萝卜丝——清——淡——真。
鱼香茄子——川菜的灵魂。
最后——炒黄豆——最简单的一道菜,也是他们吃了最久的一道菜。
"吃。"他说。
四个人——吃了。
没有多说话——只是吃——安安静静地吃——每一口——都嚼得很慢——像是在记——记味道——记感觉——记此刻——
赵铁山吃完了红烧肉——放下筷子——"小满——你的菜——十年了——还是这么好。"
"因为——锅好。"
"锅是我铸的。"
"所以——菜好——一半功劳是你的。"
赵铁山嘿嘿笑了——但笑完——脸又沉了——"小满——真的——会打仗吗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备着——比不备好。"
"行。我听你的。"
孙小六吃完了黄豆——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——"掌柜的——这个炒黄豆——永远不腻。"
"因为简单。"陈小满说——"简单的东西——最经得起时间。"
阿依——什么都没说——只是安静地吃——安静地喝——每一口都很小——很慢——像在品——
她从来不这样吃饭——她平时吃饭很快——三口两口——吃完就回去打算盘——
但今天——她吃得很慢。
吃完了——她放下筷子——端起酒杯——看着杯子里的酒——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——落在酒面上——碎了。
"不管发生什么——"她说——声音很轻——"满堂香——不关门。"
"不关。"陈小满说。
"不管谁来——不管谁走——灶台——不灭火。"
"不灭。"
"好。"
她喝了酒——放下杯子——站起来——走到柜台后面——坐下——拿起算盘。
噼里啪啦。
灶房里——又响起了算盘的声音——和灶火噼啪的声音——两种声音——交织在一起——像一首曲子——
这首曲子——弹了十三年了。
还会——继续弹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