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洛阳陷了
天宝十四载。十二月十三。
洛阳——陷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——陈小满正在灶台前——安禄山的铁骑——从范阳到洛阳——一千二百里——用了一个多月——沿途——郡县望风而降——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——
快——太快了——快得不像行军——像——奔丧。
"河北——全境沦陷。"阿依把从西市听来的消息——整理成了一张纸——放在陈小满面前——"东都留守李憕——御史中丞卢奕——据说——殉了——被安禄山杀了——头——挂在了洛阳城门上。"
陈小满的手——握紧了。
"钱大有呢?"
"不知道——没有消息——纳赛尔的人——也没有消息传过来。"
"没有消息——"
"没有消息——可能是好事——可能是——他跑了——跑的人不会有消息传出来——因为路上传不了。"
"也可能——"
"也可能——没跑。"
灶房里——安静了。
陈小满站在灶台前——铁锅里的油——还热着——他本来在准备午市的菜——但——他的手——不动了。
钱大有——那个在洛阳开满堂号分号的憨厚汉子——他信上说过——"掌柜的,洛阳的生意好得很,我舍不得走。"
舍不得——
有时候——舍不得——会要命。
"掌柜的——"孙小六从外面跑进来——"外面——出事了——"
"什么事?"
"逃难的人——从东边来的——到长安了——城门口——堵了——全是人——挑着担——推着车——老的小的——都有——说是从河北来的——从郑州来的——从陕州来的——"
"让他们进城了吗?"
"让了——一部分——城门的兵——在查——查得慢——外面排了长长的队——有人哭——有人喊——"
陈小满放下锅铲。
"孙小六——把灶房里的大锅——搬出去——搬到门口。"
"搬——搬大锅?"
"对。煮粥。"
他打开仓库——扛了一袋米——五十斤——倒进大锅——加水——生火——
满堂香门口——支起了一口大锅——粥——咕嘟咕嘟地煮着——白气—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升了起来——很高——很远——像一根旗杆。
逃难的人——闻到了——看到了——有人停下来——犹豫——
"来——喝粥——不要钱。"陈小满站在锅边——拿着大勺——
第一个来的——是一个老人——带着一个孙子——小男孩——五六岁——脸脏——衣服破——但眼睛——大大的——黑黑的——像两颗黑豆。
"喝——慢慢喝——烫。"陈小满给他们盛了两碗——稠的——不是清汤——是稠粥——能顶饿的那种。
老人喝了一口——手抖——碗差点掉——陈小满伸手——扶了一下——
"老人家——从哪来?"
"从——从荥阳——"老人的声音哑了——"安禄山的兵——进了城——杀——杀人——我——带着孙子——跑了——跑了七天——什么都没带——就带了孙子——"
小男孩——不说话——只是喝粥——一口一口——喝得很快——像很久没吃东西。
陈小满又给他添了一碗。
"谢——谢谢——"老人跪了下来——
"别跪——"陈小满扶他起来——"喝粥而已——不用跪。"
一个时辰——一锅粥——见底了。
他又煮了一锅。
阿依没有阻止——她只是站在门口——数着人——一个——两个——十个——二十个——三十个——
五十斤米——煮了两锅粥——喂了六十多人。
"阿依——"陈小满回灶房擦汗——"再拿一袋米。"
阿依看着他——"一袋米——五十斤——按现在的粮价——值三百文。一天两袋——一百斤——六百文。一个月——十八贯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们的存粮——三千五百石——如果拿来煮粥——能煮——但不能太多——我们自己人——一百二十口——也要吃。"
"我知道。"
"所以——每天——两袋——上限。多了——我不批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粥里——不要放肉——不要放菜——白粥——够了——救命的东西——不需要好吃——需要多。"
"好。"
阿依转身——去仓库扛米了。
她力气不大——一袋五十斤——她扛不动——但她拖——一步一步——从仓库拖到灶房——
陈小满看见了——走过去——接过来——
"我来。"
"嗯。"
两个人——没有多说话。
该做的——做就行了。
下午——赵铁山来了。
他是从延兴门外的铁匠铺赶来的——走了一个时辰——脸冻得通红。
"小满——我听说了——洛阳陷了——"
"嗯。"
"我——按你信上说的——灭了两个炉——留了一个——省炭——铁料——存了二百斤——够用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赵铁山犹豫了——"我——想把老婆孩子——送到凤翔去——凤翔远一些——安全一些——你说——行不行?"
"行。让他们跟王大锤一起走。大锤——明天——就出发去凤翔。"
"那——我呢?"
"你——留下来。"
赵铁山愣了——"留下来?"
"铁匠铺——不能停。"陈小满看着他——"赵大哥——仗要打——就需要铁——需要锅——需要刀——需要修的东西——铁匠铺——比满堂香——更重要。"
赵铁山沉默了一息——然后——点了点头——使劲点了——
"好。我留。"
"但——如果城破了——你跑。你往凤翔跑——找你老婆孩子——找王大锤——跑得越快越好。"
"你呢?"
"我——在满堂香——不走。"
"你——每次都不走——"赵铁山的眼圈红了——"十三年了——你每次都是'我不走'——你——就这么喜欢这个灶台?"
"不是喜欢——是——这里——有人需要。"陈小满指了指门外——"那些人——逃难来的——他们需要一碗粥——需要一个亮着灯的地方——如果我走了——这个灯——就灭了。"
赵铁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——"行——你不走——我也不走——你在满堂香——我在铁匠铺——老子跟你——耗到底。"
"说好了——城破了你跑。"
"到时候再说。"
赵铁山走了。
晚上——满堂香关了门——陈小满在灶房里——给王大锤送行。
王大锤——明天一早走——去凤翔——带着酿酒坊的人——和赵铁山的家人。
灶房里——一张桌子——两个人——一壶满堂春——两碟菜——一碟炒黄豆——一碟凉拌萝卜丝。
王大锤喝了一口酒——"掌柜的——我到了凤翔——安顿下来——就给你写信。"
"不用写——路上不安全——信——容易被截——到了就好——到了就行——我——知道你活着——就行。"
"掌柜的——满堂春的方子——我背熟了——从选粮到发酵到蒸馏到勾兑——每一步——我都记在脑子里——烧了也烧不掉。"
"好。"
"掌柜的——你放心——就算天塌了——满堂春——不会断。只要我活着——满堂春——就在。"
"好。"陈小满端起酒杯——"大锤——走了以后——不要回头——不要犹豫——到了凤翔——好好活着——等太平了——回来——我们——再喝。"
两个人碰了杯——喝了。
王大锤放下杯子——站起来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停了——回头——看了一眼灶房——看了一眼灶台——看了一眼那口铁锅——
"掌柜的——这口锅——我铸的。"
"我知道。"
"好锅——跟好人一样——经得起烧。"
他走了。
夜深了。
灶房里——又只剩两个人。
陈小满和阿依——面对面坐着——桌上——两个空杯——一壶空酒——
"洛阳——陷了。"阿依说——像在确认一件事——"接下来——潼关。"
"嗯。"
"潼关——如果守住了——长安安全——如果守不住——"
"潼关——会守一段时间的。"陈小满说——"至少——几个月。"
"几个月——够了。够我们——做最后的安排。"
"什么安排?"
"把证据——送出去。"阿依说——"你暗格里的东西——不能留在长安——万一城破了——这些东西落到安禄山手里——或者落到永王手里——十三年——白费了。"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"李泌说——他会派人来取——等他出山以后——"
"李泌——什么时候出山?"
"不知道——陆长源说——安禄山反了以后——李泌会出山——辅佐太子——"
"太子——现在——还在长安——"
"嗯。"
"如果太子离开长安——他会去哪里?"
"往北——朔方——灵武——"陈小满说——他知道历史——太子李亨——在灵武即位——
"那——李泌——会去灵武?"
"应该会。"
"所以——证据——最终要送到灵武。"阿依拨了一颗算盘珠子——"从长安到灵武——一千二百里——如果走官道——不安全——走小路——慢——要二十天——"
"不急。"陈小满说——"现在——还早——潼关——还在——长安——还没到那一步。先等——等李泌的人来。"
"好。等。"
阿依合上算盘——站起来——
"明天——还煮粥吗?"
"煮。"
"一天两袋——上限。"
"上限。"
"好——我去睡了。"
她走了。
灶房里——安静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——坐在灶台前——看着灶膛——火灭了——灰凉了——只有一点点红——在最底下——像埋在土里的种子——
洛阳——陷了。
但——长安——还在。
满堂香——还在。
灶台——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今天——够了。
明天的事——明天的火——明天再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