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潼关破了

天宝十五载。六月。

潼关——破了。

陈小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——他在搅粥——手里的勺子——停了。

只停了一息。

然后——又搅了。

粥——不能停。

消息是这样传来的——

六月初九——哥舒翰——终于——出关了。

不是他想出——是杨国忠逼的——连下了十几道诏令——催——催——催——"出关——击贼——不许守——出去打——"

哥舒翰——上了一道表——"贼兵锋锐——潼关天险——宜守不宜战——臣愿以死守之——"

杨国忠——驳了。

又一道表——"臣老病残躯——但愿死关上——不愿死关下——"

杨国忠——又驳了。

第三道表——没有写——因为——圣旨来了——"出关。"

圣旨——不能违。

哥舒翰——接了旨——对着潼关——哭了——然后——率兵——出关。

二十万兵——出了潼关——在灵宝——遇到了安禄山的骑兵——

灵宝——地势狭窄——两边是山——中间是路——路窄——只能排几十人——

二十万兵——像被塞进了一个瓶子里——进去了——出不来——

安禄山的兵——在两边的山上——放火——射箭——滚石——

二十万兵——崩了——

大败——

哥舒翰——被自己的部将——绑了——投降了安禄山。

二十万兵——全没了。

潼关——空了——没有人守了——安禄山的骑兵——长驱直入——

从潼关到长安——三百里——三天——

三天以后——安禄山的兵——就到长安城下。

"三天——"阿依的声音——比平时紧了一点——只紧了一点——"我们——只有三天。"

"不——不到三天。"陈小满说——"圣上——会走——明天——可能今天——圣上就会走——往西——去蜀中——去成都——"

"圣上走了——长安——"

"长安——就是一座空城。没有兵——没有将——没有皇帝——城门——开着——安禄山的兵——走进来就行——不用打。"

灶房里——安静了——安静得能听到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声音——

然后——阿依站起来——

"最后一次——确认一下——"

她拿出那张表——写着所有安排的表——

"粮——城南仓库——三千石——够。守仓的人——还在——两个。"

"好。"

"备用粮——延兴门外马厩——五百石——只有我知道。"

"好。"

"金子——十两——在我夹袄里。"

"好。"

"证据——已经送走了——暗格空了——不用管了。"

"好。"

"王大锤——在凤翔——安全。"

"好。"

"钱大有——在南边——纳赛尔的人保护——安全。"

"好。"

"赵铁山——"

"赵大哥——在铁匠铺——我去叫他——让他走——去凤翔——"

"来不及了。"阿依说——"从满堂香到延兴门外——步行——半个时辰——如果安禄山的兵明天到——"

"让孙小六去——小六跑得快——去告诉赵大哥——今天就走——不要等——带上工具——往凤翔跑——"

"好——小六！"阿依喊——

孙小六从门口跑进来——

"去延兴门外——赵铁山的铁匠铺——告诉他——今天——马上——走——去凤翔——找王大锤——不要带多余的东西——带上锤子和钳子就走——跑——"

"是——"孙小六转身就跑——

"小六——"陈小满喊住他——

"嗯？"

"你——到了赵大哥那里——跟他一起走。"

"什么？"

"你——也走。去凤翔。跟王大锤——跟赵大哥——在一起——"

"掌柜的——我不——"

"走！"陈小满的声音——大了——第一次——对孙小六——大声——"你母亲和孙婆婆——在城南仓库——我会照顾——但你——必须走——你二十六岁——你还有一辈子——你不能——死在这里——"

"掌柜的——你——"

"我说了——我不走——但你必须走——这不一样——"

孙小六的眼泪——涌了出来——

"掌柜的——你答应过——教我红烧肉——"

"等你到了凤翔——我——托人——把方子写了——送过去——你自己学——你学得会——"

"我不要方子——我要你教——亲手教——"

"那你就活着——等仗打完了——回来——我亲手教你——但你现在——必须走——"

孙小六哭了——哭得像个十三岁的孩子——

他跪下——磕了一个头——

"掌柜的——我走了——但——我会回来——一定——回来——"

"回来。一定回来。满堂香——等你。"

孙小六抹了一把眼泪——转身——跑了——

脚步声——急促——越来越远——消失了。

灶房里——又安静了。

只剩两个人。

陈小满和阿依。

从第一天——到现在——十三年——最后——又是两个人。

"你——"陈小满看着阿依——"你也——"

"不说了。"阿依的声音——平静——像水面——"我说过了——不走——说了就不改。你——不要再劝——劝也没用——你劝不动我——十三年了——你什么时候劝动过我？"

陈小满张了张嘴——又闭上了。

对。

从来——没有劝动过。

"好。"他说。

"好。"

两个人——站在灶房里——对视——

窗外——天——还亮着——夕阳——红的——比血还红——

长安——最后的夕阳。

"我——去煮一锅粥。"陈小满说——"最后一锅——明天——可能——就煮不了了。"

"煮。"

他走到门口——搬出大锅——生火——加水——下米——

粥——咕嘟咕嘟地煮着——白气升起来——在夕阳里——变成了金色——

满堂香门口——没有人排队了——因为——消息已经传开了——"潼关破了——安禄山的兵要来了——"人们在跑——在逃——在慌——

但——粥——还在煮。

一个老人——路过——停了——看着那锅粥——

"还——还在煮？"

"还在。"陈小满拿起勺子——"喝一碗？"

"好——好——"

老人喝了一碗——手抖——碗抖——粥洒了一点——

"谢谢——谢谢你——"

走了。

又一个人——妇人——牵着两个孩子——路过——

"来——喝粥——"

妇人犹豫了——然后——坐下来——两个孩子——一人一碗——喝得咕噜咕噜响——

"谢谢——"

走了。

一锅粥——喝了不到一半——天黑了——没有人来了——

陈小满把剩下的粥——盛了两碗——端进灶房——

一碗给阿依——一碗自己的——

"喝。"

"好。"

两个人——喝粥——不说话——

窗外——夜幕——落了——

长安——最后的夜。

明天——一切——都会变。

但——今晚——粥——还是热的——灶台——还是暖的——两个人——还在——

今晚——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