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长安陷了

天宝十五载。六月十三。

长安——陷了。

不是被攻破的——是被放弃的。

六月十二——凌晨——玄宗——从延秋门——出了宫——带着杨贵妃——带着杨国忠——带着一千禁军——

走了。

往西——往蜀中——往成都——

走的时候——没有通知百官——没有通知百姓——没有通知任何人——天还没亮——皇帝——就跑了。

天亮以后——长安的人才知道——

皇帝走了。

满朝文武——起了床——穿了朝服——到了大明宫门口——宫门——开着——但——没有人——殿上空了——龙椅空了——

皇帝——不在了。

长安——一夜之间——没有了主人。

然后——乱了。

城里的禁军——散了——没有将领指挥——士兵们脱了甲——扔了枪——有的逃了——有的——开始抢——

王公贵族的宅子——被破门——被洗劫——

西市——东市——也乱了——有人抢铺子——有人放火——

烟——从城里各处——升了起来——

满堂香——

陈小满站在门口——看着远处的烟——

"关门。"他说。

他从里面——把门——闩上了——前门——后门——窗户——全关了——

灶房里——他和阿依——两个人——

"安禄山的兵——还没到。"阿依说——"这是我们自己人——在抢。"

"嗯。"

"比敌人来了——更丑。"

"嗯。"

陈小满没有多说——他走到灶台前——蹲下——检查了一下暗格——暗格空了——好——证据已经送走了——没有什么需要藏的了。

他又检查了灶膛——火——灭了——他没有生——因为——烟会引来人——现在——不能引来任何人。

"等。"他说——"等乱完了——等安禄山的兵进了城——接管了——反而会好一些——军队——有纪律——比散兵游勇——好控制。"

"你——怎么知道？"

"因为——安禄山要的是长安——不是废墟——他会控制他的兵——至少——一开始会。"

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没有再问。

她已经习惯了——他有一种奇怪的"先知"——他总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——她追问过——追问了十三年——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——

现在——她不追问了。

因为——他说的——从来没有错过。

外面——闹了一天。

到了傍晚——渐渐安静了——不是因为停了——是因为——能抢的——抢完了。

然后——第二天——六月十三——

安禄山的兵——进了长安。

陈小满从窗缝里——看到了——

骑兵——铁甲——从春明门——进来的——马蹄声——沉闷——像鼓——一声一声——踩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——

不多——先头部队——大约五百人——但——气势——压的——整条街——没有一个人出来——

所有的门——都关着——所有的窗——都闭着——长安——百万人的长安——像死了一样。

然后——更多的兵——来了——步兵——骑兵——辎重——一队一队——从东门进来——往城里走——往大明宫走——往皇宫走——

安禄山的旗——插在了长安的城头上。

"大燕"——两个字——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陈小满放下了窗帘。

"完了。"他说——"长安——陷了。"

阿依坐在柜台后面——算盘——放在面前——但没有动——她的手——放在算盘上——没有拨——

"从天宝元年——你来到满堂香——到现在——十三年——"她说——"这十三年——长安——一直是太平的——不管朝堂怎么乱——不管谁做宰相——不管谁受宠谁失宠——长安——都是太平的——灶台——都是热的——铺子——都是开的——"

"嗯。"

"现在——不太平了。"

"嗯。"

"我——"她停了——拨了一颗算盘珠子——"我——有点害怕。"

陈小满转身——看着她。

阿依——

从他认识她到现在——十三年——他第一次——听她说"害怕"——

她一个人去扬州查柳升——没说过怕——被人追了四十五天——没说过怕——面对永王的暗线——没说过怕——安禄山起兵——没说过怕——

但——现在——长安陷了——她说——害怕。

"怕什么？"他轻声问。

"怕——满堂香——没了。"她的声音——很轻——像风——"怕——灶台——灭了——怕——这个地方——这个我待了十三年的地方——没了——"

陈小满走到柜台前——站在她对面——

"不会。"

"你——不能保证。"

"我保证。"

"你——"

"阿依——"他看着她——"十三年前——我到满堂香的第一天——生了一把火——从那天起——这把火——没灭过——不管什么时候——不管谁来谁走——火——都在。现在——安禄山的兵进了城——我的火——还是不会灭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——灶台灭不灭——不取决于谁占了城——取决于——有没有人——愿意守着它。我——愿意。所以——它不会灭。"

阿依看着他——看了很久——

然后——她拨了一颗算盘珠子——又一颗——又一颗——

噼里啪啦——

算盘声——响了起来——

陈小满笑了——

她在算——

她在害怕的时候——算——这是她的方式——打算盘——把恐惧——算成数字——把不确定——算成确定——

"你在算什么？"

"算——我们的粮——还能撑多久——城南仓库的三千石——加上马厩的五百石——如果只供我们两个人吃——够吃——二十年。"

"二十年——用不了——"

"我知道——但——算出来了——心——就定了。"

"定了？"

"定了。"

她合上算盘——站起来——

"我去生火。"

"什么？"

"灶台——该生火了——你不是说——火不能灭吗？那——就生。"

"现在——不能——烟会引来人——"

"那就不用炭——用炭火——不冒烟的那种——闷火——小火——不冒烟——但——灶台是热的。"

陈小满看着她——

这个女人——十三年了——永远比他想得周全——

"好。"

阿依走到灶台前——蹲下来——从炭堆里拣了几块烧过的旧炭——放进灶膛——用火折子——点了——吹了吹——火——起来了——小小的——红红的——不冒烟——但——灶膛——热了。

铁锅——放上去——锅底——热了。

灶台——活了。

虽然没有菜——没有油——没有客人——但——灶台——是热的——

这就够了。

长安——陷了。

但——满堂香的灶台——没有灭。